“乌托邦故事”
你讲述的故事源自你自身。你的故事里包含着你看待世界的目光。故事可以出自想象,也可以是对事实的观察,但无论何者,故事中都承载着你对世界的解释。
不知从何时起,快乐的故事从我们身边消失了。小时候,周围关于梦想与冒险的故事不少。成年后的某个时刻,忽然意识到那样的故事已不在身边。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故事。作家忙于想象一个梦想消失、再无人冒险的奇怪世界。时代造就了如此,也如此预言了时代。
乌托邦一词,众所皆知,意为“并不存在的美好世界”。是美好的世界,但此时此地并不存在;或许某天会有,却无法断言。大致是这样的意思。被这一词义所吸引的人类,做起乌托邦之梦,并冒险奔赴乌托邦。为的是实现此时此地并不存在、但某天可能存在的世界。只要追求乌托邦,人便是幸福的。卢卡奇在《小说理论》中所说的,星辰高悬天上、只要追随它便能保证幸福的年代,直到较近的时期仍在延续。然而这一切在进入20世纪后崩塌了。空中闪耀的星辰消失,一切分崩离析的时代开始了。
小时候反复读过多次的书是《十五少年漂流记》(原作为凡尔纳1888年出版的《两年假期》,1896年的日文译本中出现了“十五少年”一词)。这是十五个孩子漂流到南太平洋无人岛后经历种种冒险的故事。在没有一个大人的情况下被留下的孩子们,在季节更替数次的时间里非常沉着地活了下来。凭借乐观的想法与充满信念的行动,世界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可以展开保证有幸福结局的冒险之地。
我整天抱着收有这本书的、启蒙社出版的50卷《少年少女世界文学全集》。常把其中无数故事当作翅膀,飞向幻想世界。我曾是射下两个太阳之一使其变成月亮、把世界从无尽炎热中救出的英雄,也曾是清晨在青涩干草堆中醒来、喝着冰凉牛奶的年幼流浪者。当然,这些故事并不等于描绘乌托邦,但它们确实让人做起了乌托邦之梦。因为读着那些故事,我曾怀念并渴望某种美好的世界。
“反乌托邦故事”
然而,进入初中后,另一些故事开始向我走来。我懵懂地翻阅了在家中随处丢着的、新丘文化社出版的《韩国文学全集》。在真实再现光复与战争之后凋敝的韩国社会的故事里,我感受到了忍受桎梏而幸存者的某种悲哀。在相近时期读到的赫胥黎、奥威尔、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里,也品味到了生活根本性的忧郁与卑微。我在短短数年间压缩体验了跨越数百年的文学变迁,即从乌托邦走向反乌托邦的历程。想来,这并不仅仅是从沉浸于梦的少年期跨向睁眼看现实的青少年期的过程。
乌托邦故事曾一度丰盛。仅看近代以后,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托马索·康帕内拉的《太阳城》、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大西岛》等书,都极为详尽地呈现乌托邦,满怀希望地指明人类进步的方向。他们的故事是否说得通、是否可实现,这类讨论暂且搁置。只需想起,当时想讲述类似故事的人很多这一点。他们批判自身所处社会的矛盾与局限,并作为克服的蓝图编织出充满希望的故事。与此相应,社会一刻也未放弃对未来的期待,呈现出提出具体愿景的乐观面貌。
然而进入20世纪,历经被称为“文明的野蛮”的巨大世界史悲剧后,人类失去了讲述幸福故事的气力。眼前的现实太过悲惨,无法凭借些许幸福维系梦想与冒险的生活。乌托邦的故事骤然退场,关于被无知与麻木涂抹的世界的故事开始出现。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的新世界集团》与乔治·奥威尔的《1984》便是代表。此后至今,我未曾见过讲述乌托邦故事的人。即便有,也难以轻易抹去“这是否是虚假的希望与不负责任的承诺”这一疑虑。
“美丽的新世界集团”
在《美丽的新世界集团》中,赫胥黎从孩子们参观婴儿制造工厂的场景展开故事。在工厂里,新生儿被划分为日后长大将在社会中承担的若干范畴加以培育。《美丽的新世界集团》无疑想象了科学技术文明将带来的阴郁未来。神奇的是,近100年前的想象正在我们这个时代逐渐成为现实。科学技术代行传统上属于神的职能,篡夺了神的位置。在《美丽的新世界集团》中,总统这样说道:“神与机器、与发达的医药品、与普遍的幸福是不能并存的。你也必须作出选择。我们的文明选择了机器、医药品和幸福。”《美丽的新世界集团》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故事——在无法并存的神与机器之间选择了机器,并尽情享受机器所赐幸福。
“1984”
如果说在《美丽的新世界集团》中人类屈服于机械文明的诱惑,那么在乔治·奥威尔的《1984》中,人类则顺从于极权主义的监视体制。在《1984》的世界里,被操纵的故事控制并洗脑着人。主人公温斯顿工作的真理部为了整齐一致的控制与便利的洗脑而编纂新语词典,词典的目标是把既有语言削减到只剩骨架。随着语言减少、故事受权力控制,人们的内心日渐贫乏。
某日,温斯顿收到共事的朱莉娅递来的一张写着这样字句的纸条:“我爱你(i love you)”。字句简洁,含意深远。在这一字句所生成的可能世界中,他们沉浸于幸福感。乌托邦之门向他们微微敞开。他们战战兢兢地担心从那里漏出的细细光线会消失,同时“相爱”。他们躲开监控摄像头走到野外。“这是我有时在梦中看到的景色。”温斯顿低声说。然后他们谈起出逃的故事,梦想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与未来。
但他们知道实际上无法逃走。连唯一的方法——自杀,两人也无意实行。抓住没有未来的现实而活,就像只要有空气肺便不断呼吸那样,是无法阻止的本能。他们被逮捕,在怀柔与威胁之后再次顺从于体制。他们停留在原处,运动与变化的可能性消失。他们的语言未能完成反叛的故事。声音散去,沉默进驻。如今剩下的,是无论重写多少次都始终相同的故事。那没有想象与变奏,甚至不能称之为故事。没有故事,便也没有生活。他们就这样过着没有生活的生活。
“普罗米修斯之火”
没有人会因写反乌托邦故事而愉快。但难以否认,反乌托邦故事正变得为我们所熟悉。即便如此,每个人仍应耕作自己的花园,各自点燃普罗米修斯之火。因为那是作为伦理存在的你在世上生活的理由与使命。然而,你要讲述的乌托邦故事究竟能是什么呢?这个时代你将重写的乌托邦故事,与过去有何不同?或许你只能讲述反乌托邦故事。在衡量这一点之前,我想讲一个从前某位勇敢之人寻找乌托邦的故事。
<釜山外国语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