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是笔者最喜爱的节日。作为一名移民,在美国这个世俗节日里,值得感恩的事不止一两件。作为乐天派,笔者认为弥补缺陷、实现前进正是一切美国故事的典型。
但如今要坚守这样的积极视角却很难。美国最大的资产——立宪共和制与民主特质,似乎正处于崩塌的危险之中。请仔细听听总统所使用的语言。在6月连任竞选启动仪式上,他高呼:“我们的政敌、极端主义的民主党人靠仇恨、偏见和愤怒获得动力”,“他们想摧毁的不只是你们,还有我们所熟知的原有的美国”。
在政治话语中出现“叛国”“政变”之类的词汇,已不再是怪事。或许有人曾相信弹劾调查会提供足以剪除谎言与幻想的证据和事实,但实际发生的却恰恰相反。在政治两极化达到极致的情况下,人人都透过政治棱镜看世界。怀着如此阴森毒气的这个时代,我们究竟能否安然穿越?
过去是可以的。美利坚共和国是一项极其特别的创造,其设计能够包容拥有截然不同理念与价值的各种人。美国经受住了奴隶主与废奴主义者之间的激烈斗争,克服了第一次红色恐慌与麦卡锡主义、越战与水门事件的冲击。这些不顾一切的斗争,每一次都激荡了所有人的情绪,最终在悲痛与失望中落幕。
历史,即使是像美国这样强大而富裕的国家的历史,也不是一部由结局圆满的欢乐故事填满的童话全集。历史充满了以胜利、失败与平局告终的斗争。
这一次会不同吗?约尼·阿佩尔鲍姆在时事杂志《大西洋》上刊载的题为《美国将如何终结》的文章中断言“是的”。在这篇激发深刻思考的文字中,阿佩尔鲍姆认同“美国正经历一个富裕而稳定的民主国家从未体验过的过渡期”。据他所说,“历史上处于支配地位的群体正在转变为政治少数派,而原有的少数派则在主张平等的权利和利益。”关于这一变化,Vox网站的埃兹拉·克莱因指出:“美国的年长者中近70%是白人基督徒,而年轻群体中只有29%是白人基督徒。”
阿佩尔鲍姆说,过去也曾有过这种变化的小型版本,而每一个这样的时刻,美国都经历了严重的失序和国家仿佛要分裂为两半的剧痛。奴隶制经过十年内战才终结,而废除针对黑人的歧视政策吉姆·克劳法用了近100年。美国在向全世界移民开放门户之前,曾制定排华法案,并把12万名日裔美国人送进集中营。女性为争取投票权不得不进行漫长斗争,同性恋者在获得承认之前也必须忍受系统性的歧视与迫害。而今天,美国正在围绕人口变化打一场新的战斗。
威胁美国宪政秩序的另一个值得担忧的趋势,是总统权限史无前例地扩大。无论你对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俄罗斯及乌克兰丑闻中的违法嫌疑持何种看法,他拒不配合国会的强硬立场都难免引发严重忧虑。如果国会无法获取相关文件、无法传唤行政部门官员出席听证,从而不能正常行使监督权,那么制衡这一民主共和制的本质性机制就会损坏,总统将成为由国民选出的独裁者。
我们已经经历过类似的时期。亚瑟·施莱辛格在1973年的著作《帝王式总统》中谈到了这一点。水门事件之后,防止总统失控的相关法律相继出台,新的政治文化开始扎根,许多人相信这一问题将被完全控制。甚至有人担忧白宫的地位与权限是否被过度削弱。
事实上,正如施莱辛格在2004年再版的《帝王式总统》中所指出的,总统制在最近几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化。“9·11”恐袭引发的公众恐惧,成了强化行政权限并将其推向失控状态的闸门。总统获得了对民间人士窃听的权限,不仅可以随意动用武力,还能对被关押的恐怖嫌疑人施以酷刑并无限期羁押。
如今总统甚至可以不经必要程序,下令处决被他认定为恐怖分子的美国公民。特朗普在司法部长威廉·巴尔身上找到了极其有用的助手——巴尔认为,总统权限过于虚弱才是美国的严重问题。巴尔以沉默和拖延无视国会的要求,而胆气大增的行政部门官员们则表现出一副国会根本不存在的傲慢姿态。
人们常常自问,建国之父们会如何看待今天的美国。以笔者之见,他们会感到最大震惊的,恐怕是总统权限令人难以置信的扩大。立法部门与司法部门至今仍在相当程度上保持着建国当时的样貌,但白宫并非如此。
围绕巨大的人口变化、猛烈的政治反弹以及拒绝接受制衡的总统等所产生的冲突,正使笔者的乐观论渐渐失去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