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创世记》第11章讲述了“巴别塔”的故事。人类触怒神而遭遇大洪水,只有诺亚及其家人得以存活。但诺亚的子孙并未安居于神的怀抱,很快便开始新的谋划:“如果再发洪水怎么办?”对此的技术性解决方案,就是建造一座即使遭遇巨大洪水也不会被淹没的高楼。于是巴别塔计划开始了。“来吧,我们做砖,把砖烧透。于是他们以砖代石,以石漆代灰泥。”借助相当于现代沥青的石漆等最新技术,他们得以梦想建造“塔顶通天”的高塔(创世记11,1-9)。结果如何,我们都很清楚。
由此可见,人类对“塔顶通天之塔”的欲望根深蒂固。这种欲望在中世纪中期以后流行于欧洲各地的哥特建筑样式中随处可见。这一时期建造的教堂,最大特征便是直插云天的尖塔。用砖砌的传统建筑技术建造高楼并不容易。建筑越高,除自身重量之外,来自风压的水平力也越来越大。实际上,许多建筑因无法承受而倒塌。中世纪哥特式建筑为弥补这一弱点,采用了“飞扶壁”的方式。这是一种权宜之计,即在建筑外墙设置可承受部分水平力的拱形结构。飞扶壁在稳定建筑结构的同时,也逐渐演变为形态日益复杂的装饰物。
如果说《创世记》中的巴别塔象征着人类挑战神之权威的贪欲,那么哥特式教堂则是出于将神的荣光在现世物化的意图而建。每周前来礼拜的信徒,想必都会在教堂前庭抬头仰望那似能触及天空的尖塔。教堂的尖塔与平日所见的日常建筑截然不同。一方面神秘而圣洁,另一方面又激起恐惧与超越之感。这种情感被称为崇高(sublime)。它也是人在超出人类所能承受规模的巨大自然力量面前所感受到的情感。人类试图以自己建造的建筑唤起崇高之美的尝试,此后延续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半球形结构“穹顶”(意大利语为“Duomo”),在现代则延续为直插云天的超高层建筑。
现代超高层建筑在英语中称为“skyscraper”。直译便是“刮擦天空”的摩天楼。现代摩天楼从19世纪后期开始出现。这一时期随着钢铁冶炼技术发展,具备足够抗拉强度的钢铁材料开始大量生产。建筑师们利用新材料,开始设计过去不可能实现的建筑。此前用砖或混凝土建造的建筑,其外墙是承重的承重墙。而用钢铁建造的新建筑,由建筑内部的框架支撑全部重量。得益于坚固的钢铁框架,建筑不仅摆脱了高度限制,外墙设计也变得自由。完全不承重的玻璃幕墙工法成为象征现代摩天楼的方式。
20世纪初以后,摩天楼在美国大城市拔地而起,塑造出今天我们所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引领这一潮流的是纽约曼哈顿。大都会人寿大厦(1909年,47层)、伍尔沃斯大楼(1913年,57层)、克莱斯勒大厦(1930年,77层)、帝国大厦(1931年,102层)等众多超高层建筑都建于这一时期。随后,芝加哥、费城、旧金山、匹兹堡等资本集中的大城市纷纷兴起建造超高层建筑的风潮。超高层建筑的业主大多是在“疯狂的20年代”这一美式资本主义鼎盛期享受繁荣的巨型企业。以钢铁、玻璃、铝为材料、外观闪亮的摩天楼本身就成了炫耀这些企业存在感的广告牌。此后,世界上凡是资本汇聚之处,无一例外都开始耸立超高层建筑。如果说中世纪教堂的尖塔是面向神的崇高象征,那么20世纪的摩天楼似乎在要求人们对巨大垄断资本产生崇高感。
如果说现代摩天楼的出现反映了资本的积累与集中,那么韩国真正的摩天楼时代在1980年代中期开启,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笔者读小学五年级的1985年7月,号称“Tongyang最高”的超高层建筑“大韩生命63大厦”开业。乘高速电梯直上60层观景台,可以一览首尔全景。韩国首家IMAX影院和大型水族馆也一并开业。次年儿童节,有小学生子女的家庭如云般涌向63大厦。我们一家也混在其中。清晨早早抵达金光闪闪的63大厦,先上观景台,下来后在地下参观水族馆。吃过午饭后观看了30分钟的IMAX影片《地球是活着的》,随后去书店,得到了当时作为学习漫画大受欢迎的李元馥《远方的国家 邻近的国家》全套作为礼物。至今三十多年过去仍记忆鲜明,可谓度过了最棒的儿童节。记得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而言,63大厦这座摩天楼并未唤起崇高感。
回想起来,我1986年5月的个人经历,很好地反映了当时韩国社会所处的转折点。韩国人希望以至少是亚洲最高的摩天楼,来展示自1960年代以来四分之一世纪里为经济发展马不停蹄奔跑的成果。或许正因如此,媒体介绍63大厦时总要与东京池袋的阳光城相比较。韩国63大厦比日本阳光城高23米,这既是强烈意图的结果,也是必须强调的一点。虽然在经济上、政治上尚未成为完全的发达国家,但已具备一定生活稳定度的中产阶层,至少希望让自己的子女获得不逊于发达国家儿童的体验。这种欲望投射在IMAX影院上,投射在冠以“Aquarium”这一陌生名称的水族馆上,投射在《远方的国家 邻近的国家》这本漫画书上。1986年儿童节的汝矣岛63大厦,或许正是这种社会能量的总汇集。
三十年后的今天,在韩国大城市里不难找到轻松超越63大厦的摩天楼。甚至住宅公寓小区超过70~80层的情况也大量出现。目前韩国最高的建筑是2016年竣工的乐天世界塔,高度是63大厦的两倍以上。每次从铜雀区的家去芦原区的学校上下班,我都会欣赏那压倒周边地形地物的乐天世界塔。如果说1985年的63大厦是显现国家与资本成就的技术,那么三十年后的乐天世界塔又展现了什么呢?三十年前我的父亲明知人潮拥挤,仍不厌其烦地带着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和弟弟去了63大厦。如今我的女儿差不多到了我当年的年纪,但我至今仍未感到有必要带她去乐天世界塔。 /首尔科技大学教授、科学杂志《Epi》编辑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