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28 | 송영규 기자

[五色人文学]真正的祈祷是寻求“不可能的宽恕”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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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传》中有这样一个场景。李梦龙前往汉阳参加科举考试。成春香与其母月梅留在南原等他。科举及第的李梦龙成为暗行御史,再次踏上南原的土地。抵达岳母家时,他没有径直走进大门,而是在墙外张望。此时他看到月梅摆上净水祈祷的情景。月梅正在恳切祈愿女婿一定要考取头名。见此情景的李梦龙发出迟来的醒悟之叹:“我以为是凭自己的力量及第,原来是因为岳母的至诚祈祷。”

凭自己出色就能办成的事极少。当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大而美好的事情时,无论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总有许多人帮助过。不忘并感谢他们,正是人必须培养的德性。

前面月梅祈祷的内容是什么呢?是求女婿考取头名,救出被关在狱中的女儿春香。这只是单纯的祈福。这样的祈祷中难免混杂着憎恨的情感。也许还有“我女儿如此受苦,你到底在干什么”这样怨恨女婿的心情。对卞使道的怨恨之火也可能熊熊燃烧。无论如何,可以推断她的祈祷中混杂着心愿与怨恨。恨大致可分为情恨与怨恨。前者是肯定的情念,后者是否定的情念。前者一边自责一边不放弃爱的希望,后者则以对爱的对象的攻击性为主要内容。祈祷中通常都笼罩着这两种恨。

怨恨是复仇的情感。复仇是什么?是报复。是至少把所受的还回去的行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正是其代表。这样的复仇是原初的正义形态。这也是在司法体系尚不完备的过去,那么多人执着于复仇的原因。古人明知自己的人生会被毁掉,仍执着于复仇。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人伦道德的根基,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所在。但由于血债血还的复仇恶性循环,司法秩序被建立起来。让第三方的法官(或陪审员)和法律公正地审判罪行。然而复仇依然属于原初的正义感。法律正义同样以按罪施以相应惩罚的等价交换原理为基础,就此而言其底层铺着复仇的原理。

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亚》三部曲中出现了复仇女神们。在特洛伊战争中担任希腊总司令的阿伽门农为使战船启航,把女儿伊菲革涅亚作为祭品献出。他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对杀害女儿的无情丈夫怀恨在心,在他作为战争胜利者归来时残忍地将其杀害。接着,身为儿子兼王位继承人的俄瑞斯忒斯杀死了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复仇一环扣一环地重复。此时化为亡灵的克吕泰涅斯特拉唤醒复仇女神折磨儿子,俄瑞斯忒斯几近疯狂。对此,雅典娜神出面调停。她让复仇女神们与新正义之神阿波罗对立于法庭。复仇女神们即旧正义,与阿波罗即由(公)权力所确保的新正义展开激烈争论,最终以阿波罗的胜利告终。由于争论的场所是法庭,可以说胜负早已注定。然而智慧的雅典娜把复仇女神们提升为慈悲女神。

作为原初正义的复仇过渡为司法正义,看似合理的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毫无问题。在世上大摇大摆行走的全斗焕,在5·18受害者遗属眼中究竟是何模样?因连环杀人犯而失去女儿的父亲,能轻易接受法庭对杀人犯判处的刑期吗?埃斯库罗斯始终照顾复仇女神的缘由,或许正在此处。复仇心依然是正义感的源泉。而且无论多么精致的司法正义,基本上也根植于“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一罪与罚的等价原理。如此说来,复仇与正义或许比我们的常识所想远为亲密。若不是极其主观的“烦躁”,一个人的愤怒之所以能转化为“公愤”,原因或许也在此。

最后解开一个疑问。为何复仇(revenge)女神被设定为复数(plural)?在神话中她们被描绘为厄里倪厄斯三姐妹。《春香传》中有未曾想到的隐藏助力者。那么伤害他人的情形不也一样吗?完全意料之外的人可能因我而受伤。那么要惩罚我的罪的人,就只能是复数。正如“无心投出的石头砸死了青蛙”这句话,一个人的过错也可能危害到意想不到的人。这也是即便勉强得到直接受害当事人的谅解,也难以实现完全解怨的原因。

真正的祈祷不是单纯求福的行为。而是向应感谢的人致谢、向被自己打扰的人求得宽恕的行为。对熟知的对象自不必说,对全然不知的存在也恳切请求把感谢与谢罪之心传达过去的行为。当然,恳请的祈祷始于无尽地放低自己的姿态。另一方面,祈祷也是祈愿自己能够宽恕他人。要宽恕那些无论残酷复仇还是司法执行都无法消气的对象,几近不可能。祈祷就是为实践这种不可能的宽恕而修整身心的爱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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