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把朋友看成竞争者、把学校当成监狱,从而考虑退学的学生激增。我开始怀疑那个象征着"渴望就能实现"的神话——"皮格马利翁效应"。因父母的期待而被不断推入竞争的孩子们,仿佛皮格马利翁神话中的雕像伽拉泰亚一样,成了"过度期待的对象"。多称赞一些、多期待一些,孩子们真的就会变得更优秀吗?就像希腊神话中皮格马利翁的心愿那样,如同雕像变成人的奇迹!可是站在雕像伽拉泰亚的立场上,"皮格马利翁效应"难道不就是皮格马利翁的自私吗?从伽拉泰亚的视角看,皮格马利翁只是一个初次见到的男人,她毫无选择余地地被那个男人雕成雕像,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造物主,她就能爱上他吗?皮格马利翁效应是一个隐藏了"究竟是谁在渴望我的变身"这一欲望主体的半截神话。那些因父母过度的期待与压抑而无法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人,各自把"没能自己选择真正想要的人生"的遗憾与委屈内化于心。
我在一次人文学讲座中说"雕像伽拉泰亚恐怕从未幸福过",随即有人提问:"皮格马利翁效应本来不是好事吗?"当然是好事。但必须追问"站在谁的立场上是好事"。这个神话彻底只对皮格马利翁有利。在父母与子女,乃至世上一切强者与弱者的关系中,皮格马利翁效应只对"拥有更强力量的存在"是好事。皮格马利翁什么都不怀疑。要把雕像变成人的那种强求的意志,是否会伤害雕像伽拉泰亚的心,皮格马利翁毫不在意。而且皮格马利翁本身就是患有无法爱上现实中女性的心病的存在。皮格马利翁的致命缺陷在于,他无法爱如其所是的存在,只爱自己创造出的理想型,也就是说,他无法接受对象鲜活的实在,而把自己想要的形象强行投射上去。
孩子并不想当医生,父母却强迫他成为医生,送他上十个补习班——那样的父母正被皮格马利翁情结所困。那是一种强迫观念:你必须按我塑造的样子、按我想要的样子成长。这种"你必须按我的意志与规划长大"的强迫,夺走了孩子们的童真与自我决定权。从长远看,这对父母也绝非有利。孩子心里会积攒"是父母把我的人生弄成这样"的怨恨,即便那个孩子成了医生或律师,也很可能因"我不是自己人生真正的主角"的绝望而憎恨父母。"这都是为了你好"、"我是因为爱你才这样"的辩解已经不再管用。因为爱绝不是计算盈亏平衡点的投资,而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强加于他人、想让对方爱上自己的那种自私,终有一天会暴露出它并非真正的爱。
前不久有位读者告诉我他的苦恼:"我的父母不爱我。如果我做不出与他们投在我身上的教育费相称的成功,他们绝不会爱我。可是我永远做不到父母想要的那种成功。"听到这话,我心里发酸。因为我也曾感受过那样的恐惧。如果我学习不好,如果我走不上父母希望的路,就得不到父母的爱——我经历过这种可怕的恐惧。"父母的期待"与"父母的爱"就像莫比乌斯带一样分不清正反面,我们常常分不清哪一个是爱、哪一个是期待。不以爱的名义包装自己的私心,不以爱你为理由把自己想要的强加于你。这才是真正的爱的第一步。连你的缺失与阴影都无条件去爱的人,才可能成为真正的灵魂伴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