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前来求诊弗洛伊德的患者中,有人要求“请让我家孩子听父母的话”。看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不听话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心病。但弗洛伊德明确表示,把孩子驯化为听话的存在并不是精神分析的目标。因为无条件听大人话的孩子,只能是相应地顺从超我命令的存在。在自我(Ego)、本我(Id)、超我(Superego)的关系中,超我的角色就像24小时监视自我的无敌警察。如果本我是毫无顾忌喷涌而出的野性冲动,超我便是监视并控制这种冲动与渴望的审查官,而自我则是在超我与本我之间时而冲突、时而妥协,追求和解与调停的意识性自我。对超我什么都藏不住。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乃至内心发生的一切情感与欲望的波动,都无法逃脱超我的监视网。
摆脱超我过度的监视与控制,培养属于自己的自律性与主体性,正是成长的课题,也是寻找真正自我的精神冒险。从小听到耳朵起茧的父母唠叨或教师的命令语,抽去他们的面孔、只留下那些命令语,就是超我的模样。超我即便在无人监视时也起着规范我们行为的“良心”作用,因此确实是必要的存在,但对善良的人来说,超我往往主要朝着压抑创造性或自律性的方向发挥作用。过度控制自己的人、被公认为完美优等生却在独处时感到深深空虚的人、感觉被规则与制度压得自由与想象力受到压抑的人,都是被超我的命令语过度压制,无法尽情释放潜力。
如果养育子女的标准在于“卓越或堪为模范的自己的样子”,这样的父母可能会给孩子的超我投下浓重阴影。把“为什么我的孩子学习不如我,为什么不比我优秀”这样的疑问内化的父母,有以过于严苛的标准看待孩子的危险。孩子于是会以“你为什么不比妈妈聪明,你为什么学习不如爸爸”这种严酷的超我视线来看待自己。即便有时会捣乱、不受控制,为守护“父母绝对无法控制的属于我的世界”而奋斗的孩子,最终才能培养出更自由、更具创造性的想象力。
一直折磨我的超我命令语、我那阴影中的超我命令语是什么呢?小时候,对卓越的执念最为痛苦。那种觉得只有考第一名才能得到父母或老师认可的强迫观念。那种恐惧被内化,在我心里蠕动着“必须永远考第一”的超我命令。当时因为不知道那是超我的命令语,所以更加痛苦。我阴影中的超我的第二条命令语是对勤勉的过度执念。因为凡事都要竭尽全力的强迫,我变成了不懂享受休息、无法真正理解游戏之乐的人。第三条命令语是“必须永远显得强大”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必须像谁的大姐一样可靠的强迫观念。“得显得善良,得显得坚强。不能被人挑毛病。”这些超我的命令语把我变成了不自由的人、不具创造性的人、无法挑战的人。如今我不想沉沦为既不能挑战也不能挑动的胆怯人格。我不想被囚禁在防御机制里,被囚禁在他人强加的“这才像你”的形象里。我想与超我的命令语搏斗,点燃我内心清新的创造性、生机勃勃的潜力火花。每当前往美丽的地方,每当遇见伟大的书籍,每当一行一行用心写下只属于我的文字,我就站在超越超我命令语、抵达真正自我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