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中国山东省青岛北站的站房内开设了无人超市和无人餐厅。这家已运营近两年的超市和餐厅是中国火车站内设立的首个“无人门店”,开业初期曾引起中国媒体的极大关注。记者近期前往探访时,该门店和餐厅仍在运营,但可以发现一个重大变化:它们不再是“无人”的了。店内配有协助人员,帮助顾客完成结算。超市的一名员工表示:“对系统使用提出不满的人很多。”
在青岛北站,与无人门店形成对比的是常驻站内的安保人员。从入口开始就部署了数十名安保人员,逐一核验乘车旅客的身份证并检查行李。一方面推动门店无人化以节省人力成本,另一方面却以防范恐怖袭击为由支出巨额人力和设施费用。也有观点认为,扩充安保人员是近来经济放缓、失业担忧加剧背景下,中国政府有意增加公共就业的举措。
曾一度作为零售、流通业创新宠儿而备受瞩目的中国“无人经济”正在迅速冷却。在中国电子商务产业中领先的阿里巴巴和京东等已取消线下无人门店的扩张计划,专业初创企业也陷入困境。也有人指出,仅使用条形码、RFID标签或移动支付等普通的既有技术就仓促扩张、徒有其表的“无人化”,反而侵蚀了无人经济这一创新的形象。不过,中国作为人均国民收入约1万美元的中等收入国家,人口老龄化和出生率下降却在快速推进,积极的节省人力努力看来不可避免。
“无人经济”指的是不依靠人的劳动力,而运用人工智能(AI)、物联网(IoT)、机器人等的系统,即以技术替代体力劳动的概念。自动售货机、自助加油站、投币洗衣房等可视为无人经济的初期形态,工厂生产线的自动化也包含在内。问题在于,在人力使用最多、且面对面接触偏好度高的零售业或流通业中,无人经济能否成功。这需要使用更为尖端的技术,还需要打动消费者情感的装置。
中国的无人经济以“无人门店”为代表迅速扩散。由阿里巴巴、京东等巨型互联网企业发起,其他科技企业随后纷纷加入,从无人超市迅速扩展到无人餐厅、无人快递等。但在热潮开始仅两年多后,泡沫又在快速破裂。
据专家分析,无人门店在中国走红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是信息技术(IT)企业展示技术实力。阿里巴巴、京东等掌控中国线上流通网络的企业,在把既有电子商务中积累的技术和信息能力向线下延伸的过程中,打造出了无人门店。2015年在德国CeBIT展会上,时任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的马云演示了人脸识别支付系统,并表示:“不带现金和手机、仅凭刷脸就能付款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
此后阿里巴巴打造了无人门店“淘咖啡”,并启动了运用无人结算系统的“盒马鲜生”业务。京东则以无人门店“X无人超市”展开竞争。继巨型互联网企业之后,数十家中小型初创企业也大举涌入该领域。中国既有的线下流通仍较为落后,因此对任何一种商业模式都具备快速吸收的能力。
另一个原因是对中国即将到来的人口断崖的恐惧。拥有14亿人口、看似人力无限的中国如今也已触及人口增长的极限。受过去政府“一胎化”政策冲击,年轻人口减少,去年史上首次出现劳动年龄人口下降的大变局。人力供给减少使人工成本骤然上升,而零售、流通业者对此感受更为敏锐。部分研究机构还作出了悲观预测:最早在2023年绝对人口就将转为减少。
中国政府对大数据的关注也不容忽视。在数据采集方面,中国并未像韩国等发达国家那样设置严苛监管。阿里巴巴轻松收集数据,并将其与自身业务相结合。反而是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主导数据采集。无人门店的所有交易记录都会原样留存,政府借此便可掌控国民的一举一动。
在全球首先掀起无人门店热潮的是美国的亚马逊。亚马逊于2016年12月在美国西雅图开设了无人门店“Amazon Go”,2018年1月开始正式面向普通顾客。这是通过店内安装的摄像头和传感器识别所购商品、并通过顾客账户自动完成结算的尖端方式。
当Amazon Go在美国全力试验之际,地球另一端的中国有一家名为“缤果盒子”的初创企业抢先出手。缤果盒子于2016年8月在广东省中山市开设了无人便利店。不过缤果盒子从一开始局限就很明显:Amazon Go以创新技术为基础,而缤果盒子只是组合了既有技术。购买流程与Amazon Go类似,但无需安装单独的购物应用程序,而是与中国版KakaoTalk的微信联动,商品则以RFID标签管理。
随着缤果盒子的意外成功,中国开始掀起无人门店热潮。无人门店初创企业大量涌现,加之阿里巴巴、京东等既有电子商务企业参战,市场规模随之扩大。中国电子商务第二大企业京东表现积极,去年底公开了未来五年开设1000家无人超市的计划,并接连拿下连锁门店。
但这股无人超市热潮并未持续多久。今年以来无人门店急剧萎缩,连对无人门店态度积极的京东近期也撤回了大规模扩张计划。专家从技术层面和人性层面两方面解读中国无人门店的失败。
技术层面在于,从识别所选商品到完成结算的无人支付系统并不那么完善。一旦出现小的差错,消费者难免感到不快。首次学习独特的无人结算方式也并不容易。最初出于好奇尝试过的人也逐渐开始疏远。
典型案例就是曾让无人门店被视作最尖端象征的人脸识别支付系统的失败。阿里巴巴在2015年首次公开人脸识别支付系统,并在政府支持下努力推广。但四年过去,该系统的应用仍进展缓慢。原因在于,消费者已对使用手机的支付宝感到满意,人脸识别支付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具有创新性。就连中国官方媒体新华社也报道称:“人脸识别支付方式使存储在个人手机中的指纹、密码等全部可以通过外部设备和服务器共享,个人信息泄露风险很大。”
此外,无人门店还接连出现出入门开闭故障、无法识别顾客所选商品、冷冻保管和生鲜食品管理不到位等各种问题。虽名为无人门店,但被各类故障搞得不堪其烦的门店方以配置协助人员来应对,实际上变成了有人门店。
也有人指出,因对初期成功抱有高期待而争相涌入的新生企业搅浑了市场。仅凭条形码和移动支付就开展徒有其表的无人门店业务的案例很多,这导致无人经济整体形象恶化。英国《金融时报》(FT)指出:“无人门店在引入初期曾一度吸引消费者兴趣,但随着时间推移兴趣消失,只留下不便”,“企业只考虑削减人工成本,却忽视了消费者的特性。”
中国流通业界值得关注的是引发人工成本上升的中国政治社会状况。习近平政府上台后以“社会稳定”为由在公共交通领域大举招聘安保人员,从而抢走了本可从事服务业的低薪人力。北京所有地铁站的每个入口都有5名以上安保人员检查乘客行李,此外站台和车厢内也有安保人员。考虑到北京市内有200多个地铁站,仅北京地铁公司负责安保的人员就达数万名。
不仅各类公共机构,就连并不重要的楼宇也有这类人员。里面运转着无人门店,紧挨着外面却站着“有人保安”,这在中国正变得越来越常见。
近来美中贸易战冲击带来的经济放缓,看来也在改变中国政府对就业的看法。传统上服务业创造大量就业,而门店无人化与此相背。北京一位消息人士表示:“随着经济放缓导致就业减少,中国政府已无法一味乐见服务业的无人化。” chs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