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纳维拉尔角是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东海岸的一座小型港口城市。佛罗里达东海岸没有大的曲折、平滑延伸,却在这一带略微凸出,形成一个平缓的海角。因此,自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之后前往新大陆的欧洲探险家在遭遇海难时,常常被海流推送到这一地区。16世纪的西班牙探险家因周边芦苇和甘蔗众多,开始把这里称为“卡纳维拉尔角(Cabo Canaveral)”,这也成为如今卡纳维拉尔角这一地名的由来。
这片相对冷清的地区被世人所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自20世纪40年代末起,美国联邦政府在卡纳维拉尔角设置了导弹发射台。1950年发射了V-2火箭,1959年进行了泰坦洲际弹道导弹试验。此后随着与苏联的太空开发竞争加速,美国政府于1958年设立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开始正式推进太空计划。此后卡纳维拉尔角成为NASA的正式发射场。原因是这里相对靠近赤道,有利于发射航天运载器,而且向东发射即刻便是大西洋上空的优势。从登月的预备任务水星计划、双子星计划开始,到十七次阿波罗计划的发射,全部在这里进行。历经数十次发射虽有大小事故,但没有出现人员伤亡,这是当时超级大国美国技术实力的佐证。
秘密发射航天运载器是不可能的。卡纳维拉尔角的肯尼迪航天中心干脆建起了可供游客参观发射的设施。按照事先公布的发射日程前往参观者区域,就能在相当近的距离观看发射场面。如今登录肯尼迪航天中心网站,仍可申请参观即将到来的火箭发射。例如本月就预定有埃隆·马斯克领导的SpaceX星链卫星发射。这是自阿波罗时代起形成的文化。近来商业太空开发开始全面展开,但在仅靠国民税金运营的年代,公众支持对NASA更为重要。拿到入场券的人可以带着年幼的子女一同观看发射,培育对太空开发的梦想。
1986年1月28日也是类似的气氛。随着预告在上午11时30分左右的发射时刻临近,人们陆续抵达并就座。只是那天早晨气温异常之低。佛罗里达地区1月的平均气温最高为摄氏20~25度、最低为7~12度,而当日上午却降到了零度以下。聚集而来的游客在意外的寒冷中瑟瑟发抖,担心发射会被推迟。但到了预定时刻,场内扬声器开始倒计时。“5…4…3…2…发射!”倒计时开始后,发动机点火,发射台上冒起烟雾。到了发射瞬间,近40米长的航天飞机挑战者号发动机的火焰缓缓将巨大的结构体推向空中。载有七名宇航员的航天飞机按计划升空。观众们发出欢呼。所有人都以为挑战者号会顺利飞抵目的地国际空间站。
然而这一预期在仅仅73秒后,字面意义上地粉身碎骨。飞向天空的挑战者号右侧固体火箭助推器(SRB)迸出火花,瞬间发生爆炸。火焰引燃大量燃料后,整架航天飞机爆炸,在空中留下奇异形状的烟柱。爆炸残骸噼里啪啦地坠落到大西洋的广阔区域。这一切场面通过电视摄像机向全世界现场直播。笔者也清晰地记得小学高年级时新闻反复播放这一画面。次日的晨报一齐将挑战者号爆炸事故作为头版头条报道。以深蓝天空为背景、两道白色烟柱分岔开来、挑战者号坠落的景象,就这样刻印在世人的脑海中。
获悉这一震惊消息的罗纳德·里根总统立即组建总统直属委员会(俗称罗杰斯委员会),着手调查事故原因。历经5个月的工作后,罗杰斯委员会公布了调查结果。要点是,密封SRB连接部位的一种名为“O形环(O-ring)”的部件在低温状态下变硬僵化而未能正常发挥作用,由此产生的细微缝隙使助推器内部高温高压燃料泄漏,最终导致爆炸。至此事故的直接原因得以查明,但疑问依然存在。难道NASA作出发射决定时没有考虑当日的异常低温现象吗?
对这一问题简单易懂的解释是,陷入官僚主义的NASA管理者无视技术人员的警告,强行推动了发射。当时负责挑战者号SRB设计的工程师罗杰·博伊斯乔利(1938~2012)在惨案之后倾其一生主张这一观点。发射前一天1月27日夜里,NASA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就预计的低温展开讨论。包括博伊斯乔利在内的技术人员以过去也曾出现低温状态下O形环破损的情况为由,强烈主张应推迟发射。但挑战者号的发射此前已经推迟过两次,而里根总统预定在发射当日的国会国情咨文中提及这次成功发射。(因挑战者号爆炸,总统演讲推迟到下一周的2月4日。)NASA管理者并不认为技术人员提出的依据具有足以再次推迟发射的说服力。
然而长期研究挑战者号事故的社会学家戴安·沃恩并不满足于上述善恶分明的解释。她认为NASA管理者并非单纯因经济和政治压力而一味无视O形环的风险。在发射前一天召集的会议上,管理者与工程师基于当时掌握的全部数据展开讨论,结果“达成一致”认为没有明确到足以推迟发射的理由。所有复杂的技术系统始终内含一定程度的风险。我们安心使用的汽车、火车、电梯等也只是程度有别,些许风险始终存在。归根结底,发射前夜的一致意见,实质上是接受挑战者号所具有的风险“可以承受”的共识。挑战者号爆炸事故向我们展示的事实是,即便拥有世界顶尖的技术实力,也无法保证100%的确定性。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每天被各种技术所包围。它们偶尔会出现故障。电脑宕机让辛苦写好的稿件消失,自动扶梯故障则让我们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步爬楼梯。工程师要在所有情况下造出100%可靠的技术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反而是设计出即便发生故障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致命后果的系统。为此需要设置冗余设计和备份系统,用心确保即使用户做出危险行为也不至于威胁生命。为人而设的工程学,正是从这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