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30 | 한기석 논설위원

[清论直说]“低生育源于激烈生存竞争…非福利层面可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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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种起源》是一本对自然和人类不问‘如何’而问‘为何’的书。正因如此,进化论既危险,又依然崭新。”

对最近翻译了《物种起源》定本的首尔大学自由专业学部教授张大翼,第一个好奇的问题是:为什么在当下选择这本书。查尔斯·达尔文首次推出这本书至今正好160年,韩国读者现在读它的理由是什么?他解释说:“因为这是一本让人进行根本性思考的书。”“物理学或化学谈的是‘如何’。自然的许多部分可以用‘如何’来解释,可以解释鸟类如何飞翔、狗如何交配。但鸟类飞翔的原因、狗交配的原因,只有提出‘为何’的问题才能理解。要解释自然界与人类的自然本性,就必须抛出‘为何’的问题,而事实上第一个、真正抛出这一终极问题的人正是查尔斯·达尔文。”

——说进化论危险是什么意思?

△因为它挑战我们的直觉,所以危险。我们的直觉希望以造物主的视角看世界。认为有某个人出于某种目的创造了这个世界,会让人感到舒适。一旦提出‘为何’的问题,就会取代那种直觉,产生理解自然与人类的新视角。这样一来,可能颠覆既有想法,因此危险。它让人必须为某件事给出理由,因此令人不适。

——进化论为何依然崭新?

△人文经典过了1000年仍会被阅读。科学书不然,科学书有保质期。这本书是科学书,却不同。我们看着自然,却不知道自然为何如此精巧。我们想了解世界的运行方式、自然的规则等,但不通过《物种起源》就无法知晓。一句话,这是摆脱对自然的文盲状态所必需的书。更进一步,世界已经把进化论视角从应用于生物学扩展到地理学、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美学等领域。如今已进入这样一个时代:世界上众多学科没有《物种起源》提出的进化论便无法解释。这本书写成已过160年,但至今仍不断影响其他学科,不断焕新。

——进化论在其他领域如何应用?

△我国低生育问题严重。看起来比过去更富裕了,人们却说“地狱朝鲜”而不生孩子。从进化论角度解释,在动物世界中,如果周围同种个体过多,就不会生育。因为生下来竞争激烈,存活概率下降。对人来说就是人口密度问题。动物在这种时候不生育,而是把力气用在提高自身竞争力上。先提升自己的地位再交配,对繁殖更有利。这就是进化策略。套用到韩国社会,人口密度高,所以不生孩子。我国总和生育率为0.98人,不足1人。首尔更低,约为0.8人。因为首尔周围人更多。首尔的福利越好,竞争就越激烈,人们就越不愿生育。这样看,首尔市长把住房优惠等各种福利作为生育对策,是错误的。不能只靠福利解决低生育问题,在此之前必须先认识到竞争问题。

——如果成为韩国保健福祉部长官,会如何解决低生育问题?

△我国整体上生活变好了,但从竞争角度看更加激烈。所有人在同一时期高中毕业、上大学,同时就业、结婚、生子。从时间轴看,是持续竞争的结构。看其他国家,中间会出现大量分流:有人高中毕业就业,有人上大学。从空间轴看,过多地聚集到首尔或城市。需要在时间轴和空间轴上减少竞争的对策。可以从把首尔大学迁往地方开始。

——最近韩国社会分裂为进步与保守,争斗程度似乎很严重。进化论能给他们启示吗?

△进步派提出良好社会、平等共同体等出色的理念。问题是难以实现。人喜欢出色的理念,却讨厌不利于生存和繁殖的环境与行为。进步派不审视这一点,只是困惑于“人们为何不追随出色的理念”。需要对人类本性的省思。保守派想守住自由、市场、竞争等既有秩序,认为无形之手会自行让一切良好运转,社会也会变得更好。达尔文看着自然界的弱肉强食,抛出了“如果神存在,为何放任那样的痛苦”的疑问。他观察竞争中隐藏的合作案例,即蚂蚁、蜜蜂等社会性动物的合作行为,表明竞争也无法脱离合作而存在。

——书的前半部分有承认“使用的效果(effect of use)”的段落。这不是达尔文接受了用与不用学说吗?

△书中有这样一段:挤奶产乳的国家的奶牛,比不挤奶国家的奶牛遗传到更大、更发达的乳房。我们学到的是用与不用学说属于拉马克、进化论属于达尔文,但实际上达尔文也把用与不用学说视为进化机制之一。事实上,《物种起源》从初版到最后的第六版,自然选择的立场有所后退之感。结论上,达尔文把自然选择作为进化的主要动因提出,并非只固执于自然选择。

——进化论是理论。正如“理论与实际不同”这句话所示,也有人指出它只是有待验证的理论。

△理论在成为理论之前以假说形式存在。证据不充分且存在反证时称为假说。进化论早已远远超越假说层面,被大量经验证据证实,达到了理论阶段。从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提出的范式视角看,进化论是可以用其框架解释一切的、可以说是类似教义的东西。

——如果说进化论是最好的理论,那为何在我国尤其没有广泛普及?普通人为何不太了解进化论?

△这可能是我国特有的情况。基督教力量强大的地方,不信进化论的比重较大。在澳大利亚、美国,甚至在达尔文出生的英国,不完全接受进化论的人的比例少则20%,多则约50%。我国有40%的人不信进化论。因为从未正规学习过。高中生物课上只短暂提到一次。我国几乎没有进化论专业的人。能在大学层面讲授进化论的学者不足10人。因为这不是实用领域。所幸最近出了很多大众读物。人们此前一直为生存而活,渐渐开始好奇人类的起源是什么等问题。

——生物最初是怎么产生的?

△这是生物学中最难解的问题之一。美国学者斯坦利·米勒通过实验再现了原始地球大气中有机物生成的过程。他在玻璃管中混合放入甲烷、氨、氢、氦、水蒸气等,以电火花代替闪电,结果生成了有机物。但这一实验存在难以确定原始地球大气物质的问题。理论生物学也有研究对自我复制者在何种条件下可能出现进行建模。

——生物为生存而世代进化。从这个意义看,似乎难以用进化论解释为他人牺牲的利他性。

△动物沟通并建立关系的一个单位称为群体规模。黑猩猩约为50只。某地有100只黑猩猩,就意味着有两个群体在活动。人类这个数字约为150人。在这样的规模下需要分工,为此要读懂其他个体的心思,也要管理背叛者。一个群体中若有自私的个体,该个体在生存上有利,但群体变得不利,最终崩溃。惩罚自私个体的群体得以维持,在生存和繁殖上更有利。这种特性内化后,产生了帮助他人的倾向。长远看,这是能存活下来的策略。

——接受进化就与创造世间一切生命体的神的概念冲突。你信神吗?

△个人认为神不存在的可能性非常高。认为没有神是最合理的信念。

——地球上绝大多数人信神。原因是什么?

△因为有利于生存和繁殖。对这种信念为何产生,有三种立场。第一,它有助于个体的生存与繁殖。狩猎时代必须做出大量决策:朝哪个方向走能猎到更多野兽,或者要不要捕这头野兽等。此时一说“我得到了启示”,那种认知负担就减轻了。第二,它对群体大有帮助。神所说的规范,例如“彼此相爱”之类,能提高群体的凝聚力。最后一点是,人具有在某种现象发生时寻找引发该现象的原因提供者的特性。此时这个原因提供者越不自然、越超越人类能力,就越容易被相信。

——韩国信神的强度似乎比其他国家更强。

△在实现了民主化和经济增长的国家中,韩国的宗教、尤其是新教的力量似乎很强。进入韩国的基督教若以伊斯兰来类比,原教旨主义色彩较重,重律法且排他。因此也有更难接受进化论的一面。/论说委员韩基锡 ha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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