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准因中风后遗症行动不便,只能依靠轮椅,但新世纪再次召唤了他。事实上,白南准自己也没有闲着。与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惠特尼美术馆并列为纽约代表性美术馆的古根海姆美术馆,于2000年2月11日开幕了题为“白南准的世界(The Worlds of Nam June Paik)”的大规模回顾展。这是开启千禧年时代的首个策划展,而其选择了白南准。亚洲人在古根海姆举办个展,白南准也是第一位。
白南准开始筹备这场展览,是在中风倒下之前的1995年。此前于1982年在惠特尼美术馆策划白南准回顾展的策展人约翰·汉哈特转任古根海姆首席策展人,并透露了办展构想。虽然美术馆方面的正式确定“尚未”下来,但两人已在位于纽约格林街(Green)143号的白南准工作室里凑在一起,开始描绘蓝图。汉哈特曾在惠特尼的展览上见过当时正在试验中的“激光影像”,因此两人谈得十分投契。
追溯起来,早在1965年,白南准就预告了作为“影像之后的艺术”的激光创作。当时他发表声明,大意是“到1996年3月1日,我将利用高振动频率的激光建设数千个电视基地台的乌托邦激光广播站,使少数商业广播的独占权失效”。这是预见到信息化时代的到来、任何人都能进行个人广播。此后他通过利用卫星广播的作品连接全世界,并展示了以电视为材料的影像雕塑。在关注被视为最纯粹光源的激光的同时,白南准开始梦想超越性的沟通。
1995年6月25日,他在德国明斯特的圣莫里茨教堂举办了题为“巴洛克激光”的展览。他特意选择了一座冷清的巴洛克风格老教堂作为舞台。17世纪巴洛克时代的建筑、雕塑、音乐与象征21世纪的激光光线相遇,光是想想就令人兴奋。观众入场时领到偏光眼镜。白南准顺着备好的梯子一直爬到圆顶正下方。后方屏幕上放映着他的影像作品,前方摆放的烛火上洒下红色激光。梯子上的白南准用双手时抓时放地玩弄激光,又用红色光线点燃香烟,随后喷出烟雾,使笔直延伸的光束更为醒目——他就这样完成了表演。这是谁都没见过、连他自己也是初次尝试的激光秀,却驾轻就熟。10分钟演出后下来,他还夸张地抱怨激光擦过皮肤差点要了命,这就是个小秘密了。
1996年4月中风倒下、9月出院的白南准宣布正式投入激光创作。白南准的另一部力作激光“三元素”诞生于1997年的纽约工作室。专职激光的助手诺曼·巴拉德与他协作。在三角形、圆形、方形的形态内,激光不断反复折射与反射的“三元素”,分别象征水、火、土的意象。蓝、红、绿的光在密闭空间内不停振动,但外表看来却仿佛静止。层层叠叠的光形成无限的深邃感,既具冥想意味又充满梦幻。
凝视着作品的白南准说:“临近死期,才做得出这样富有沉思意味的作品。”他还说:“我在考虑把作品题目定为‘大爆炸之后十亿年间下着雨’。”提到雨的缘故,是因为早期为了让激光清晰可见,必须以喷雨的方式制造人工雾气。如此一来,作品内侧墙面便积聚湿气,需每两天擦拭一次,颇为麻烦,后来他改进了除湿方式。由于是试制,这些系列作品高度不足1米,而在古根海姆展览上则以接近3米的尺寸呈现。此前一直以临时装置形式展出的激光作品,被制作成完整雕塑,“三元素”是第一件。
脑中构想的作品满满都是,可身体不便,无法亲自查看实际展览空间,令他为难。加之古根海姆的圆形大厅是沿着如螺丝钉般的旋转坡道向上观赏的结构,并不寻常。坐在工作室里构想,他感到了局限。
“李先生,你能不能把古根海姆内部拍回来?”
李政成在白南准面前几乎没说过“做不到”。他把小型摄像机放进风衣内侧,让镜头卡在扣子之间,然后前往严禁内部拍摄的古根海姆美术馆。刚上了一两层就被警卫抓住赶了出来。第二天,他又揣着拍摄设备进了古根海姆,同样被发现。幸好是与前一天不同的警卫,没被当成惯犯,实属万幸。分析失败原因后再度挑战的第三天,他拍摄成功,回到白南准家中两人窃笑着研究空间。他们决定了激光从何处射向何处的位置。白南准本想使用无线投影,用光无线地掌控空间,但那样会不时出现画面抖动产生噪点的缺点。最终选择了有线。机器放在下方,沿着盘旋而上的螺旋形栏杆铺设线路。在天花板上悬挂圆形屏幕时,连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的技术人员都出动了。为的是悬挂时不露出接缝。
“白南准的世界”展览的精华,是由两件作品组成、贯穿美术馆天花板到地面的“同步变调(Modulation in Sync)”。“甜美与崇高(Sweet and Sublime)”是在天花板的圆形屏幕上呈现几何图像影像,轻盈的线条如舞蹈般游动,整栋建筑仿佛也随之律动。正如文艺复兴巨匠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以当时最新技法绘制意大利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的天顶画,白南准则以21世纪的方式描绘了天上的世界。绿色激光蜿蜒折转直上天花板的“雅各的梯子(Jacob’s Ladder)”,是激光穿透落下的瀑布水流而投射的作品。
从激光发生器射出的光线沿着玻璃纤维移动后,撞上两侧反射板,反复折射并向上腾升。抓不住的光束占据了整个空间。为了这件意为通往天空的梯子的作品,他用马达把水抽上去,造出倾泻而下的人工瀑布。白南准坦言,让水落下和把光推上去一样费力。瀑布既是激光的屏幕,同时也是弥补过热的冷却水。开幕日早晨,《纽约时报》以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白南准的展评。文章盛赞这些激光新作不是作家巅峰期的作品,而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这场将长留史册的展览中,白南准引入激光这一最尖端技术,以及水、火、植物等自然元素,提出了现代艺术的新方向。开拓者之路总伴随曲折。用闭路电视实时拍摄并呈现燃烧烛火的“电视烛火(TV Candle)”出了问题。装在最顶层七楼并点起蜡烛后,火警警报凄厉响起,保安人员持枪和灭火器赶来。在美术馆内点火是被严格禁止的。这件作品在蜡烛烧尽后必须换新,因此一天里有时要点火数次。最终在警卫监督下点燃烛火,让作品运转。
构成“雅各的梯子”的折射反射板,每天早晨开馆前都必须重新校准。只是人体感觉不到,建筑在细微的日常振动中也会略有晃动。比如仅是一辆大卡车驶过,反射板的位置就会出现细微偏差。由于位置是精密设定的,诺曼·巴拉德每天早晨都要把它调回原位。在开幕式上还弹了钢琴的白南准说:“20世纪里韩国是最受苦的民族,但我相信21世纪韩国会成为东北亚的中心并过上富足生活”,以此向迎来新时代的故国传递祝福。
圆形大厅的地面上,100多台电视朝着天花板摆放。绚丽影像亮起时,电视如花朵般绽放。全都是Samsung Electronics的产品。原本日本索尼公司表示愿无偿提供300台,但白南准与李政成决定不用索尼,而使用Samsung Electronics电视。前三星美术馆Leeum馆长洪罗喜积极支持,三星集团方面连电视显示器和赞助资金一并送来。对筹备大规模展览的艺术家而言,这样的支持如旱天甘霖。白南准向来必报人恩,日后他把1997年在明斯特雕塑项目上展出的、由32辆古典汽车组成的装置作品《为20世纪而作的汽车》送给了三星集团。
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展览随即在同年7月21日延续为首尔展。当时汉南洞的三星美术馆Leeum尚未开馆,因此展览分设在中区巡和洞湖岩美术馆和太平路旧三星生命总部大楼旁的罗丹画廊。由于湖岩美术馆是玻璃幕墙建筑,内外都做了双重遮光处理。在昏暗空间里,激光才得以充分显现其面貌。
次年,他在松坡区芳荑洞奥林匹克公园内梦村护城河水边舞台推出了“奥林匹克激光水幕2001”。他用激光绘出五环旗和太极旗的四卦。最初的构想是在大型气球上悬挂屏幕升空,在空中举行激光秀。风成了问题。气球上下移动,屏幕无法发挥作用。也曾想过不用幕布直接射向空中,但激光会射向江边公寓的窗户,于是中止。最终选定了梦村护城河的水幕,但以当时的技术水粒不够细密,未能实现得令人满意。尽管如此,白南准仍迅速地向故国同胞展示了饶有趣味的最新艺术作品,带给他们欢乐与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