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19 | 송영규 기자

不爱我与你,而爱爱情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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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之间的一段对话。A表白了爱意,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恋人B却说不要爱自己。理由很简单:“爱一个不完整的人是虚妄之举。”这话大致不错。大多数人都有虚伪、软弱、丑陋的一面。即便是罕有的例外之人,他也终将死去。怎么能信任并爱上这样的存在呢?B所想的爱是永恒的爱。永恒的爱只渴求永恒、完美、绝对的对象。人无法成为这样的对象。那么人能爱什么呢?神吗?可人真有爱神的资格与能力吗?不,B的话也许只是不爱A的一种委婉表达。

罗兰·巴特曾在《恋人絮语》中断言:“如今关于爱的话语处于极其孤独的境地。”爱这个词被无数次提及,但越是如此,爱越得不到保护,甚至被抛弃。爱在诗、小说、电影、电视剧中无处不在,却只是俗套故事的延续。对爱的严肃省思几乎难寻踪迹。若情况如此,上面那段恋爱对话倒算是鼓舞人心的事,因为它迈出了追问爱的第一步。

恨与忧郁都源自爱。然而爱的面貌截然不同。若以自我与他者的区分为前提,恨是建立在以“他者”为中心的爱之上的情调,忧郁则是建立在以“自我”为中心的爱之上的情调。顾名思义,以他者为中心的爱把爱的对象放在中心,以自我为中心的爱把爱的主体放在中心。因此前者强调自我牺牲,后者强调自我自由。于是前者有时被看作奴性的屈从,后者被看作暴力的强压。

但深入审视,要清晰区分自我与他者并不容易。正如流行歌词所唱“我心中有太多个我”,我是由许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他者构成的。就像剥尽外皮也剥不出洋葱的内核,要找到真正的我很难。反过来,所谓他者也是落入我认知之网中的东西,其实往往只是我的投影。以自我与他者为标准比较两种爱的形态,只能在一定局限之上成立,那只是相对而言把重心放在哪里的问题。

万海韩龙云是最早批判性地看待西方爱情观的知识分子。但他并非顽固的民族主义者,他甚至想亲眼看看俄国与日本的近代化面貌,对异文化十分开放。万海的诗《服从》这样开篇:“别人说爱自由,我却喜欢服从。并非不知自由,只想对你服从。想要服从而服从,比美丽的自由更甜美。”在知识分子间自由恋爱盛行的年代,万海赞美服从。这并非无条件维护封建的爱情观。万海想揭示被拙劣的自由恋爱所遮蔽的真正的爱的价值,他认为自由恋爱的问题在于不能为了爱而“爽快地”约束自己(自由)。

自由恋爱的真面目是自恋。这是与利己主义相区别的自爱。自恋包含了像爱自己一样爱他者的利他面貌,因此与狭隘的利己主义不同。我们不知何时已开始笃信这种自恋,以为把连利他行为都必须还原为我的快乐才肯罢休的自恋就是爱的全部。我们并不了解那种“比美丽的自由更甜美”的爱。而这种无知是危险的。恋人A与B已恋爱许久。某天A犹豫许久后向B坦白:“其实我爱的不是你,而是映在你身上的我自己的样子。”听了这话,真会有人无动于衷吗?

只有真正懂得爱自己的人才能爱他者,尤其是连自己糟糕的样子都懂得爱的人。反之,只有真正懂得爱他者的人才能爱自己,这也只有连无力而贫寒的他者都懂得爱的人才行。若自爱与爱他如此如圆环般相扣,自我与他者便被推向边缘,爱进入中心。只有“成长到懂得爱为止(金洙暎)”的成熟之人才能既爱自己也爱他者。这里的成熟之人,可以说是爱之肉身化者,即爱本身。

那么便是“爱在爱”。从句子层面看,主语与动词合为一体。那宾语呢?在以自我为中心的爱中宾语是“我”,在以他者为中心的爱中是“你”。我与你都是不完整而不起眼的存在,究竟有没有值得被爱的价值呢?再次求助于万海。万海在《我爱你的爱》中唱道:“我爱你的‘爱’。”他没有说爱你,而是说爱你的爱,即你能够去爱的可能性,爱的那颗种子。对万海而言,我与你只是爱得以萌芽的空位。而唯有爱,在任何情况下都值得被爱。

于是,“爱爱着爱”这一奇妙的同义反复句子便完成了。万海的爱情观中,居于中心的既不是自我也不是他者,而是“爱”。孤立的“我”与“你”从一开始就是既无法爱也无法被爱的不合格者。只有像在雪地里滚雪球那样,在爱中相互缠绕、把爱养大时,你我才都能成为可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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