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0月底。那是一个与寻常周五无异的清晨。上班族和学生们忙着上班、上学。汉城运输所属的16路公交车当天凌晨从起点果川首尔大公园附近出发,驶向终点樊洞。在果川上车的上班族中,一部分人在舍堂或高速客运站换乘地铁前往最终目的地。随后,工作单位位于新沙洞或狎鸥亭洞的人们也纷纷下车。就在这一带,一群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上了车。这些学生清早从逸院洞或水西洞的家中出发,乘社区小巴到新沙洞,再换乘16路公交车。她们是乘着“江南第八学区”热潮较晚搬来的,但由于区内高中招生名额已满,被分配到了汉江对岸城东区舞鹤女高。载着她们的公交车驶过狎鸥亭现代公寓小区,进入了圣水大桥南端。
此时约为上午7点40分。当公交车行驶至圣水大桥中段时,伴随一声巨响,10号与11号桥墩之间上部桁架的焊接部位塌落。本应承重的部位塌陷,桥面随之下沉。断裂的桥面连同其上的一辆面包车、两辆轿车一起坠入汉江。横跨在塌陷点上的两辆轿车沉入水中。地面突然消失了。16路公交车司机陷入极度混乱。眼前的道路竟然没了!他猛踩刹车。公交车停在了塌陷处。前轮子悬在空中,车身随后缓缓向前倾斜。最终公交车翻转坠落。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平静的上学路转眼成了惨叫连天的现场。
到2018年,汉江上共建成28座桥梁。这些桥梁承担着有机连接汉江南北的作用。如今我们脑海中的首尔是以汉江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大都市,但这一形象的形成是1945年光复以后的事。1963年首尔特别市扩张,汉江以南地区大举纳入,才形成了今天我们熟悉的首尔形态。因此,在1970年代江南开发正式展开之前,过汉江并非日常之事。顶多是逢节回乡时,或从首尔站乘火车经过汉江铁桥。也就是说,汉江桥梁的重要性是在1960至1970年代首尔扩张为“大首尔”的过程中开始凸显的。
事实上,大部分汉江桥梁也是在这一时期建成的。跨越汉江的第一座桥是1900年建成的汉江铁桥。公路桥,即汽车可通行的桥,只有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修建的广津桥和第一汉江桥(现汉江大桥)。1963年首尔市大举扩张至汉江以南地区后,需要更多桥梁。1965年第二汉江桥(现杨花大桥)通车,1969年建成第三汉江桥(现汉南大桥)。仅1970年代就架起了8座桥。那可谓是“汉江建桥热”时期。横跨汉江的众多桥梁,是首尔作为一个大都市运转所必需的技术。
圣水大桥建于汉江建桥热的尾声,在两个方面具有独特之处。查阅当时的汉江桥梁建设志,可以看到建造每座桥所耗费的工程费。1969年第三汉江桥投入约11亿3000万韩元。1973年永东桥工程费为20亿6000万韩元。1976年千户大桥为38亿4000万韩元,1978年幸州大桥为27亿5000万韩元。而1979年通车的圣水大桥,工程费竟高达115亿8000万韩元。相当于比此前的桥梁贵3至4倍。之所以需要如此巨额资金,原因之一是采用了格贝桁架(Gerber truss)工法这一新方式。圣水大桥是首座以焊接桁架桥建成的汉江桥梁。
由德国工程师海因里希·格贝(1832~1912)开发的桥梁建设方式格贝桁架工法,与既有工法相比桥墩间距更宽,外观开阔是其优点。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在桥墩与桥墩之间设置了可承力的铰(hinge)部位。据圣水大桥通车时的媒体报道,“桥墩间距长、造型纤细”等对外观的正面评价颇多。然而这种工法如同硬币的两面,也存在缺点。由于强调美观,设计上几乎没有冗余度,存在毫无预警突然崩塌的可能。据圣水大桥崩塌后首尔地方检察厅发行的《圣水大桥崩塌事件原因查明鉴定团活动白皮书》,对采用桁架工法的评价是“重视美观的结果,以当时我国的施工技术而言是略显勉强的决定”。
可以说,圣水大桥是象征1970年代后期韩国成功经济发展的人工物。若只考虑功能层面,并无采用桁架工法的理由。其中蕴含着摆脱既有工法、尝试新技术的意图。圣水大桥的工程报告书自豪地表示:“圣水大桥是大胆摆脱过去桥梁形态的新型桥梁,与我们此前未曾想到的先进国家桥梁形式保持同步。”借此,在因首尔扩张而获得新意义的汉江上打造一座技术地标,是目标之一。这可以说是技术承载了超越人类便利的意识形态意义的一个例子。
如此建成的桥梁,仅15年后便迎来悲剧性结局。圣水大桥惨案的原因经多位专家分析已较为清楚。前述原因查明鉴定团评价称“设计细部不当、制作缺陷、维护管理缺失共同复合作用”。最终得出的惨痛结论是:在桥梁建设与管理的诸多环节中,几乎找不到没有问题的一环,可谓全面溃败。由此,曾象征高速增长时代技术的圣水大桥,一瞬间沦为军方长期执政所生的根深蒂固问题——即“拜金、敷衍塞责、凑合主义”的代表。圣水大桥的崩塌,与随后发生的三丰百货崩塌惨案、大邱地铁瓦斯爆炸事故一起,成为我们反思脚下这片土地是否真的安全的契机。
我们日常乘汽车、地铁、公交车跨越汉江。过桥时担心脚下的地面会塌下去的人恐怕不多。圣水大桥崩塌惨案当天走在上班路或上学路上的人们大概也是如此。直到桥塌了,我们才知道是谁在负责检查和维护管理那众多的汉江桥梁。薄弱的监理制度得到整顿,也是在那之后的事。这类大规模惨案提醒我们:在被各种技术包围的现代社会,要保障我们的安全,必须有无数在看不见的地方工作的人们的努力。每天跨越汉江桥梁、乘坐地铁和电梯时,不妨想想他们的汗水与辛劳。我们不应忘记,以人类劳动为媒介的技术网络,是我们赖以生活的社会最核心的根基。
/首尔科技大学教授、科学杂志《EPI》编辑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