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世纪只出一位。不,据说一个国家也难出一位的天才,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却出了三位。列奥纳多·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长期以来,欧洲人把拉斐尔置于这些“巨匠”之首。
拉斐尔的父亲曾是公爵的宫廷画家,早年去世,他在担任神父的叔叔膝下长大。他作为佩鲁吉诺的弟子,在佩鲁贾开始活动,很快便理所当然地超越了老师。
“平定”佩鲁贾的拉斐尔把活动空间移到了佛罗伦萨。恰好当时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正在佛罗伦萨相互竞争,享有鼎盛时期的声望。拉斐尔吸收了达·芬奇微妙营造空间气氛的手法。他临摹并研究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并以这种方式画了多幅肖像画,收获颇丰。拉斐尔的作品中,描绘“圣母子”的画作如今最为人熟知,而圣母与圣婴耶稣构成的构图正是承袭了达·芬奇的先例。米开朗基罗那种肌肉发达的人物动态运动的方式,拉斐尔也一并接纳。
1508年,拉斐尔的才能在罗马爆发。教皇尤利乌斯二世把重新装饰梵蒂冈宫殿内壁的工作交给了拉斐尔。拉斐尔接连完成了“签字厅”“伊利奥多罗厅”和“波尔戈火灾厅”的创作。教皇把活儿都集中交给了当时二十五六岁、甚至还不熟悉壁画画法的拉斐尔。
达·芬奇被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挤压,最终离开意大利,在法国度过晚年。米开朗基罗在与拉斐尔的竞争中也常处于不利境地。他原本要为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宏大营建陵墓的计划迟迟无进展,还不得不去做自己并不情愿的天顶画。与拉斐尔面对梵蒂冈内壁涂金相比,仰头望着西斯廷礼拜堂天顶挥笔的米开朗基罗,可以说是被挤到了权力中心之外。
尽管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早已创作出杰作并备受赞叹,教皇为何还是选择了拉斐尔呢?拉斐尔听话,办事干净利落。他既能令订制者的要求得到满意的实现,又能营造出新鲜气氛,做出最好的成果。
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艺术家们即便面对宗教题材,也力求描绘得合乎情理、令人信服。此前描绘圣人、天使和圣经人物的方式,各种惯例纠缠在一起,混乱而矛盾。飞翔的天使的脚应该被看见,还是不该被看见?该不该给出卖基督的犹大画上光环?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都没有画光环。看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用拳头痛击罪人、把他们打入地狱的那些男子,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几乎让人分辨不清。因为天使没有翅膀。
但拉斐尔却毫不在意地画出被光环环绕的圣人和拥有三对翅膀的怪异天使。教皇要求在描绘圣经场景时大量涂金,米开朗基罗轻易地无视了这一要求,拉斐尔却到处涂金,让画面闪闪发光。
在拉斐尔的作品中,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多次以历代教皇、使徒彼得、以色列大祭司等重要人物的面容出现。当然这是教皇订制的。在梵蒂冈的工作结束之前,尤利乌斯二世去世,随后利奥十世即位,拉斐尔又把利奥十世的面容放进梵蒂冈壁画的各处。倘若由达·芬奇或米开朗基罗承担梵蒂冈的壁画工作,他们会顺从地把教皇的脸画进去吗?他们大概会找各种借口回避,或者以极为暗示性的方式让其出场。
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身上的执念与偏僻,拉斐尔并没有。拉斐尔像执行任务一样淡然地作画。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无论画什么都坚守自己的风格,而拉斐尔则毫无顾忌地依主题与条件而变身。
拉斐尔的画既处于罗马天主教的中心,又优雅而均衡,因而被奉为古典的准则。19世纪中叶在英国出现的“拉斐尔前派”,以反证的方式显示了拉斐尔的代表性与象征性。这一流派的年轻画家认为拉斐尔之后的美术过于人为和形式化,主张追求拉斐尔之前那种纯粹而自然主义的美术。也就是说,代表全盛期文艺复兴成就的既不是达·芬奇,也不是米开朗基罗,而是拉斐尔。
然而随着对艺术观念的变化,三位艺术家的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之所以决定性地超越拉斐尔,是因为浪漫主义。在18世纪之后出现的浪漫主义观念中,艺术家被视为受连自己也难以控制的激情所驱使、在外在条件与不幸的矛盾中倒下的存在。艺术家的作品与人生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悲剧性的挫折与毁灭。观众以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方式被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所吸引。人们对艺术家违逆准则与惯例之处、凸显自身气质与固执之处,既感到不适,却又被吸引。
相比之下,拉斐尔的画舒适、优雅、卓越、妥帖。拉斐尔似乎没有缺失与矛盾。由于拉斐尔本身就是指向过往时代典范艺术的名字,在以对准则与秩序的反抗为原动力的美术史中,他的地位进入了下滑期。三人中评价最为苛刻的达·芬奇,自20世纪以后却因拥有神秘魅力与不可思议的能力而备受尊崇,成为代表西方美术的存在。优点变成了缺点,缺点变成了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