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尔地铁乙支路3街站6号出口出来,挤进林立的照明器材商铺之间才能见到的“商业画廊”,虽说大路边有招牌,但并不容易找到。爬上三层楼梯的过程中都会怀疑“这里真是展厅吗?”,真进去了又会觉得“这里是画廊吗”。这是近来备受关注的具有替代性质的空间。里侧角落的书桌前,一位黄头发的女子蜷坐着在写什么。便签纸上写得很大的是一句脏话(Eat Shit)。不停书写的她抬头说道。
“可以拿走的。分给朋友也行。”
她是活跃于纽约的当代艺术家高Candy(32岁·见图)。在她的韩国首次个展《Portraits》开幕的14日,记者在商业画廊单独见到了这位艺术家。站在那些仿佛用线条与色彩恣意涂抹、如抽象表现主义般的作品旁,她看上去像个巫师。
“去年在纽约的展览上我做了行为表演。我坐在书桌前,人们对坐着讲述自己的烦恼,我则按他们的愿望与祈盼为他们画小画。我还告诉他们把画挂在哪里,按韩国的说法,就相当于巫师给人写了符咒。这是以美术方式借用资本主义交换方式的行为表演。”
艺术家想要的是“沟通”。但韩国是真有巫师与符咒的地方,因此她选择了别的方式。高作家说,“我写点什么,人们就会走近,我把纸像小礼物一样递给他们拿走”,并称这“虽然很寒微,却是我自己的沟通方式”。其实她远非寒微,而是“最顶尖的精英”。她在美国名校新学院取得雕塑与文学学位,在视觉艺术学院取得美术批评硕士,在纽约福特汉姆大学法学院主修知识产权,毕业后取得纽约州律师资格。
填满展厅的画作,看起来就像孩童拙稚的涂鸦。像是用蜡笔和签字笔胡乱划出,却能在其间感知到蜷缩的娃娃、抽泣的人们、可怕地张开大口的怪物这类某种“存在”。色彩强烈,线条不断,蜿蜒相连,暗示着某种想要抓住到最后的心理。技法是超现实主义画家们不受理性任何控制、近乎无意识地作画的“自动书写法”。
“我的创作想要呈现理性的极端对立面,即极度感性和情绪化的东西。学了美术与文学、做着评价与表达的写作之后,我思考理性行为的极端是什么,于是去了法学院。但在通过那个理性极端的过程时,我看到了我们社会为何病态。我想治愈那个世界的痛,于是重新开始画画。”
这就是她放弃律师、选择画家的理由。她强调,“在以竞争为主的教育体系中,比起培养共情能力,更多是教人要踩着谁先爬上去,于是人们对彼此伤害变得麻木”,“在完全理性的世界里人不可能完整,必须认识到人是理性与感性共存的存在”。所以她首先对自己坦诚。她说“童年的虐待、性暴力、学校的放任等创伤让我患上社交恐惧症,不画画就活不下去”,她主要在晚上10点以后到凌晨2点左右、世界入睡的时间作画。画4幅要丢掉3张,勉强留下1张。她重视创作的瞬间,作品上一定会写下日期、时间,甚至天气。
面对她深奥而晦涩的作品,观众该如何接近?她说,“我想建议就是去看、去感受”,“这些画无法用头脑理解,只能看与感受,我认为仅凭‘去感受的体验’和观看的训练,(观众)就能卸下心里的负担”。
她的名字很独特。母亲取自动画《小甜甜》主人公的名字,寓意“即使孤独、即使悲伤也不要哭”。母亲是东洋画家朴有娥,她是已故前浦项制铁会长朴泰俊的次女。2014年参选首尔市教育监的前国会议员高承德是这位艺术家的父亲。经历了创伤颇多的家族史,她于去年11月来到韩国,表示“要在这里创作”,决定停留约一年。经艺术家朋友的安排展览得以成行,独立策展人崔在元担任策划。记者冒昧地问,如果父亲来看展会怎样。她一向锐利的眼神第一次动摇了。“如果来了嘛……算了。不会有那种事的。”伤痕越深,高Candy的作品就越强烈。展览持续至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