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口众多、经济复杂,政策或制度无法一次性全面改变。多数情况下会先做出一个试点案例,再加以推广。这种方式利弊皆有。优点是一旦某个试点成功,便易于向整体推广,人们也容易理解。缺点是试点若不明朗,就会被搁置不管。结果是一个国家内多种形态的体系并存。以“中国版纳斯达克(中国版创业板)”为目标、最近开门的科创板(英文名STAR Market)便是代表。中国试图打造中国版纳斯达克以培育高新技术企业并激活证券市场,这并非首次。中国证券市场上已存在面向中小创投企业的中小板和创业板,但因中国特有的束缚证券市场的监管而未能成功。因此也有讥讽称,这只是又一个换了花样的中小创投市场。科创板能否带来不同的结果?
中国近来热衷于为科创板造势。官方媒体连日大力宣传科创板市场和上市企业。这是在全球贸易战激化之际,中国为高新技术企业融资而试图自主扩大资本市场。科创板自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去年11月在国际进口博览会致辞中首次提及后,仅7个月便于上月13日设立,随后于本月22日开始交易。据上海证券交易所30日消息,科创板25家上市公司股价全部上涨,其中18家涨幅超过一倍。名副其实的狂热。
作为在主板之外单独设立的子市场,科创板的监管大幅放宽,以至在中国既有体系中被称为“异类”。首先可举注册制这一点。既有股市由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发行审核委员会负责上市审核与核准,属审核核准制。由于连上市与否、时机乃至价格都要审核,耗时很长。相反,科创板采用注册制,只要符合上市条件和标准即可许可。注册与否由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股票上市委员会负责,其中大量吸纳了会计师、律师、教授、市场相关人士等民间委员。
上市标准大幅放宽,使亏损企业也能申报。只要具备成长性就让其上市,交由市场判断。此外还引入了对特定股票赋予多倍表决权的差别表决权制度。差别表决权制度尤其为大股东所期待。该制度继纽约股市后在香港股市引入并受到欢迎,此次在中国股市首次由科创板接纳。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主席易会满表示:“将支持企业成长,使其在核心技术上取得突破”,承诺给予国家层面的支持。安盛浦银安盛投资管理公司代表于飞华也评价称:“科创板是中国把重心从过去的量的增长转向质的增长的一个案例。”科创板以25家上市公司起步,但计划逐步增加数量。已有140余家企业提交申请,预计将经过依次审核后完成注册。
中国运营证券市场制度的时间并不长。首个证券市场上海证券交易所于1990年开门,今年是第30年。中国作为实行独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国家,证券市场的运行体系也与韩国或西方等大为不同。中国证券交易所最初是作为国有企业改革的一环起步的。既要整治深陷负债的国有企业,便想到出售这些企业的股票。国有企业活了,证券市场却反倒被国有化了。
中国证券市场的特征是:非流通股占比高;政府政策具有决定性影响;外国人投资受限——即监管优先。首先,即便是上市公司,中国政府持有的持股属非流通股,不在市场上交易。只有向一般投资者出售的流通股才是交易对象。主要大型企业的股票中,三分之二以上被锁定为非流通股。上市企业股票还分为A股和B股。A股是只有中国人可交易的股票,B股面向外国人。也就是说,从外国人角度看,只能购买质量不足的B股流通股。这是设置制度性装置,使外国人无法买入中国的核心企业。
1990年上海证券交易所之后,翌年深圳证券交易所开始交易。一个国家拥有两个证券交易所的情况并不常见。这是因为当时的氛围。随着邓小平的主张使改革开放成为话题,便决定在改革开放的象征城市深圳特区也设立交易所。最初计划在深圳交易所引入技术企业,但从当下看,两家交易所几无差异。股价大多也朝同一方向波动。只是交易所设施和人员增加了一倍。
进入2000年代,中国也兴起了以信息技术(IT)为先导的技术企业热潮。2004年,在名义上的技术企业市场深圳交易所内,设立了志在成为“中国版纳斯达克”的中小板。但那只是把中小企业聚在一起,未能与既有主板形成差异化。饱受“徒有其表的中国版纳斯达克”讥讽的中国当局再次尝试,于2009年设立了只面向创业创投企业的创业板。创业板面向优质IT企业放宽上市资格、便利融资,起初期待很高。但只在初期昙花一现,随即变成“散户”的游乐场而失去了特色。
业界指出,政府政策超越市场逻辑,使对华投资变得困难。中国政府在股市与政府意图不符地暴涨暴跌时,会强制券商进行反向交易,也会调节非流通股出售或新股发行数量。由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承认股市,但其逻辑是不能动摇社会稳定,也不能走到外国资本支配中国企业的程度。北京一位金融相关人士表示:“在资本市场的管理与培育之间,中国政府总是把重心放在管理上”,“这正是市场被扭曲的根本原因”。
企业对股市也不甚关心。在中国,融资的核心渠道是银行贷款。最近全球都在讨论降息,但中国的利率相比美国等本已偏低,因为政府在政策上将其压低。企业能否融到资金,不取决于利率水平,而取决于与政府官员及银行人士的“关系”。
在此期间,许多高新技术企业奔赴海外市场。自中国代表性酒类企业青岛啤酒1993年在香港股市上市开始,腾讯(2004年香港)、阿里巴巴(2014年纽约·纳斯达克)等重要企业纷纷背离中国股市。可以说中国股市正在成为外部无人问津的“加拉帕戈斯股市”。
中国股市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暴涨,上证综合指数2007年曾一度录得6124.04点,是中国股市历史上最大的繁荣期。但随着寻求暴富的投资者增多,中国政府施加了管控,又恰逢金融危机,指数仅2008年一年便暴跌高达65%。上证指数至今仍徘徊在2900点上下。
虽然中国股市的结构对外国投资者不利,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政府无条件排斥外国投资者。中国于2003年引入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QFII)制度。若注册为QFII,即便是外国人也可例外地买入A股。不过在机构筛选方面,中国当局严格审核,对外国人投资仍存在限制。
此前外国直接投资(FDI)大量涌入,中国企业还可通过在海外交易所上市获得投资,因此没有问题。但自去年中美贸易战爆发后出现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国内资金并非没有,但这些资金对证券市场并不感兴趣。这正是去年11月习主席积极主张、中国另设“科创板”这一市场的核心原因。与此前在号称“高新技术摇篮”的深圳交易所设立中小板或创业板不同,此次设在上海交易所也值得关注。业界认为,中国政府为把上海打造成全球金融中心,正在把市场资源集中于此。
但普遍看法是,尽管科创板获得了此前未有的多项优惠,能否带动整个证券市场活跃仍不明朗,因为政府管控优先这一既有证券交易所体系依然在运作。科创板上市企业与既有主板企业相比,也没有太大特色。
好在因习主席对其关注,投资者中出现了至少在他剩余4年任期内市场不会衰亡的期待。但彭博通讯社评论称:“投资者的关注并不会提升公司的根本价值”,“科创板能否成功还需再观察”。
/驻北京特派记者 chs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