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学里面对年轻学子,偶尔会谈起爱情。此时能在他们原本厌倦的眼神中,发现一瞬而本能的好奇火花。也有学生整场都保持目光炯炯,但多数学生眼中那闪过的灵光很快便消失了。
有一次我问那些连爱情话题都漠不关心的学生原因何在。“我从娘胎起就单身。而且为了准备就业,一段时间内恐怕很难谈恋爱。”若用希腊神话的说法,我们这个时代是单身之神阿尔忒弥斯的鼎盛时代。与华丽的外表不同,阿佛洛狄忒或厄洛斯似乎都使不上力。问题在于,自愿信奉阿尔忒弥斯的人其实并不多。
柏拉图在《会饮篇》中说,爱神厄洛斯是“最古老的年长之神”。年轻人拥有爱情的特权,这是古今中外的常识,而这句话否定了它。这一独特主张的依据大致有两点。其一,任何事物要存在,首先必须有爱。某个生命体要存在就必须诞生,而诞生的前提条件是爱。若连众神都是被诞生的存在,那么厄洛斯就该位列众神谱系之首。
其二的逻辑是,爱的本质不在于“受”而在于“给”,而能给予者只能是年长者。能施予的人必须是已拥有许多的人,而拥有某物必然需要漫长时间。因此厄洛斯不能不是一位有年岁的神。厄洛斯是年长之神的两点依据,分别指向爱与“起源”和“成熟”的时间相关联。总之,爱比任何事物都“更先更久”。
诗人郑玄宗年轻时留下了许多谜语般的诗。他至今旺盛的创作,也可看作是解开年轻时懵懂写下的谜语(灵感、神谕)的过程之产物。《事物之梦4——爱之梦》正是诗人在生命危险的路口被斯芬克斯考问的代表性谜题。
“爱总是迟来。爱总是在生之后到来。/你活过了吗。你的爱只是思念爱的爱。倘若他人的喜悦在自己的喜悦之后到来,而他人的悲伤在自己的悲伤之后到来,那么爱总是在生之后到来。/那么呢?/那么,生总是在爱之后到来。”
爱总是迟到。这可能是失去了只藏在心里的人之后的叹息。也可能是代言那位口称“娘胎单身”、说自己不懂爱的学生的处境。也可能是历经曲折人生、领悟了爱之意义的成熟之人的话。无论如何,若爱始于与他人的相遇,那么爱便以自我与他者为前提。先有自己的生,然后才有爱。然而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必须有爱。再冷酷的生也梦想着爱。我终究注定朝向你。但准确地说,这种情形也是在爱着(爱你的)我自己。是想被你所爱。换言之,是爱那个值得被你所爱的我的存在。
这就是自恋。是以我的生为中心来理解爱的观点。在这一视角下,再利他的行为也被解释为自己的喜悦,对他人悲伤的深切同情也归结为自我怜悯。无论怎样美化,我们的爱也不过是思念我之爱的爱。爱只是从属于自己生命的装饰品。
然而在这一处,诗企图来一次大反转。“那么”一词便是转折点。“那么,生总是在爱之后到来。”这是彻底的逆转与翻转。这背后究竟铺陈着怎样的逻辑?对此诗并不作答。所以它看起来像谜语。前面提到的、厄洛斯是年长之神的第一点依据,或许有助于理解。虽说爱以自我与他者为前提,但其实自我与他者也以爱为前提。例如没有父母的爱,我怎能存在?此外我们还吃着父母之外的养育者——邻人、朋友、老师、土地、树木、星辰之爱而长大。自恋把重音放在“自我—爱”的“自我”上,但没有爱,“自我”本身便不可能。自恋者的存在,已意味着是爱养育了这样的人。
庄周梦蝶,是指梦与现实互相咬合的成语。爱与生的关系也是如此。爱是生的梦。生渴望爱。生越是冷酷,那渴望便越大。反过来,生是爱的梦。因为生是爱的现实化与肉身化。远古时代的爱或柏拉图式之爱若要摆脱虚影或幽灵般的模样,哪怕是自恋者的身体也得借用。
爱总是在生之后到来。生总是在爱之后到来。前后次序之所以能够颠倒,是因为二者以圆环的结构相互交织。爱与生在圆中是一体。但愚钝的我们无法在生活中领悟并实践这一点。因为愚钝,难免迟来的悔恨。所以生在爱之后到来固然没错,但对爱的领悟却要在历经千回百转的生之后才来。哪怕来了也算幸运。因为年岁并不总能保证智慧。若借诗人高静熙圣经式的语调作结:在“爱的三宝——伤痕、泪水与孤独之中”(《更先更久》),请更先去爱、更久去爱。这样的人是有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