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因为朴莫礼奶奶。在YouTube上发布日常琐碎故事后走红全球的朴莫礼奶奶在采访中这样说道:“是啊。要是有人能送我去太空就好了。”
读着这位年过七十却什么都想尝试、连太空旅行也不畏惧的奶奶的采访,我感觉连耳根都红了。我想起在某个电视节目中被问到作为天文学家是否想去太空时,我连一秒都没犹豫就回答说不想。当时还开玩笑说去了太空回来得担心骨质疏松,自以为回答得机智诙谐。啊,我的挑战精神竟不如一位72岁的奶奶。我的这份羞愧都是因为奶奶。
读完这位太空巨星奶奶的采访,如果现在再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依然是“不”。这次不是因为骨质疏松,而是因为一部电影。在前往美国中部参加月球与行星科学会议的路上,我把身子挤进狭窄的飞机座椅,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中偏偏看了电影《登月第一人》。影片如纪录片般描绘了冷战时期美国飞行员尼尔·阿姆斯特朗在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首次招募宇航员时入选,历经极限训练与事故中失去同伴的苦难,最终登上月球的过程。画面中的宇宙飞船怎会如此狭窄、令人窒息。宇航员进入飞船时,像钻进只留一端开口的睡袋一样,勉强把身体塞进狭窄的缝隙;出来时,又像蛹中羽化的成虫挤开茧的缝隙逃出一般钻出。当主角穿上宇航服戴上头盔,观众耳中只剩他的呼吸声。在狭窄而空气浑浊的机舱里看这部电影,我仿佛自己就成了阿姆斯特朗。
今年是阿姆斯特朗乘阿波罗11号在月球留下第一个脚印的50周年。同期成立、今年同样迎来50周年的美国月球与行星科学会议上,回顾阿波罗所取得科学发现的论文接连发表,最后一位登月的宇航员哈里森·施密特还到场演讲。从阿波罗11号到17号,十二位地球人在月球上行走,采集岩石与土壤,并留下激光反射板、太阳风测量仪、月震(月球地震)检测器等设备。1967年发射的“勘测者3号”探测器,两年后还被美国阿波罗12号的宇航员造访。仅美国就投入了数百亿美元费用,为月球探测贡献过哪怕一颗螺栓的相关从业人员多达数十万人,也许比不相信人类登月的人还多。不管一些人如何提出阴谋论,科学家们数十年来一直向阿波罗宇航员安装的反射镜发射激光,持续测量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距离,并且至今仍在从多个角度分析从月球采集回来的总计约0.5吨的样本。科学家们在50周年学会上发表分析结果时,没有忘记向坐在观众席上的施密特以及所有阿波罗宇航员致以令人感动的谢意。
自他1972年最后一次离开月球以来,再无人踏上月球。我在小区泥地上留下的脚印早已被抹去,但他的脚印想必仍清晰地留在月球上。从1969年到1972年,仅仅4年间,人类用7艘阿波罗飞船把30多名宇航员送上月球轨道,又送回地球。阿波罗计划结束后,连编号排到24号的前苏联月球探测器“月球”系列也在1976年落下帷幕,月球上重新降临了除流星之外无人造访的寂静。月球探测像仲夏夜之梦一般骤然停止。就像那里用彩色胶片拍摄也终究是灰色的风景一样,月球就这样以既熟悉又陌生的面貌,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淡去。
不。并非如此。月球探测并没有停止,而是转向了其他行星和小行星,走向更遥远的宇宙。正如中世纪其实并非黑暗时期,1980年代、1990年代,人类依旧忙于向月球以及更远处跃进。建造空间站,奔向火星、木星、土星。把望远镜送上太空,在太阳系之外的其他恒星周围发现了无数与地球相似的行星。登上彗星,把小行星的土壤带回地球。既靠近太阳,也抵达太阳系的边缘。啊,我们地球人似乎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种族。
更了不起的是,宇宙探测所获得的观测资料在大约一年左右的独占期后向全世界公开,这是一个美好的传统。我国也即将遵循这一良风美俗。2020年末,韩国型试验用月球轨道飞行器(KPLO)预计将搭载多台国内开发的观测设备飞向月球,还将首次尝试对月球背面进行偏振观测。而所有这些观测资料,我们也将与全世界共享。
除我国之外,多个国家也在准备再次集中开展月球探测。中国和美国计划把宇航员送上月球。虽然无法立刻把朴莫礼奶奶送上太空,但似乎可以持续向她展示仿佛身在月球般生动清晰的月球风景照片。我们为何念念不忘,又再次奔向月球呢。也许阿波罗把我们的心带走,留在了月球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