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南准的代表作、也是其规模最大的作品《多多益善》,为何会进驻国立现代美术馆果川馆?追溯其背景,要回到通过新军部势力的“12·12事态”上台的前总统全斗焕第五共和国先天性的正统性缺失。当时政府制定了通过大规模纪念碑式文化政绩工程,在政变记忆之上覆盖新的精神性的战略。无论权力者的名义如何,韩国得以在短期内获得相当多的文化设施。
1982~85年出任第八任文化公报部首长的李振熙部长承担了这一使命。当时李部长借鉴了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与文化部长雅克·朗推进的大规模城市建筑项目“大工程”。“大工程”催生了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凯旋门对面香榭丽舍大街尽头建成的拉德芳斯商业区、作为革命精神发源地的巴士底歌剧院、坐落于塞纳河畔的阿拉伯研究机构阿拉伯世界研究所等。
学习法国先例的韩国政府着手推进独立纪念馆的兴建。独立纪念馆兴建发起大会举行仅两个月,仅靠国民捐款就募集了500亿韩元。李振熙部长因迟迟找不到与首尔、大田相邻的100万坪规模的独立纪念馆馆址而苦恼,其间结识了建筑师金洹(76岁)。金洹当时是风水地理学会会长,该学会开始对当时仍被视作迷信的风水进行科学研究。他乘直升机勘察地势,在忠南天安市黑城山前方为独立纪念馆找到了馆址,由此与部长结下缘分。
他顺势被提议连独立纪念馆的设计也一并承担,但金洹反而以“这是承载国民夙愿的事业,应通过公开征集选定设计者”为由推辞,从而赢得了部长更大的信任。以“大工程”为标榜的李部长推进了所谓“五大宏伟工程”——兴建独立纪念馆、在瑞草区建设艺术殿堂与国立国乐堂(现国立国乐院)、不拆除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朝鲜总督府使用的中央厅而改用为国立中央博物馆,以及兴建国立现代美术馆,其全过程金洹都以顾问身份参与。
虽有批评称距首尔市中心过远,但在果川为国立现代美术馆选址、找到可兼作大规模室外雕塑场的用地的人,以及建议通过国际公开征集选定设计者的人,都是金洹。美术馆于1984年动工新建,1986年8月开馆。问题在于美术馆建筑中央部“坡道核心”的形态。“斜线盘旋而上的样子,不像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吗?”某人随口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需要补救之策。金洹建议:“若要让人的目光不停留在建筑形态上,就得放进一件更能压倒视线的作品。”政府与美术馆相关人士开始苦思“什么作品才是答案”。
下一任文化公报部由李元洪部长掌管。当时任文化艺术局长的千浩善叫来了金洹。两人也是从中学时代起相识的老友。
“洹啊,白南准……你知道吗?”
“听过名字。”
“虽然没法把作品全款付给白南准先生……但希望他能向果川美术馆捐赠。白先生好像也有心以回到韩国为纪念,在故国留下一件宏大的作品。可是若要考虑果川馆的圆形大厅,结构体就得非常大,他说希望能给他介绍一位建筑师。”
金洹一拍膝盖。因为闪亮的屏幕、时刻变化的影像,正是能牢牢抓住访客视线、让人无暇看建筑的最佳作品。千浩善早在1970年代末任纽约总领事馆韩国文化院文化官时,就与白南准结下缘分。白南准在纽约韩国文化院办展,以及从1984年《早安,奥威尔先生》开始的卫星艺术秀能在国内播出,背后都是他。千浩善的夫人、前首尔市立美术馆馆长金洪姬也是以当时与白南准的相遇为契机成为美术史研究者,如今担任白南准文化财团理事长。千浩善局长继续谈话。
“白南准先生要我介绍一位建筑师,你能不能免费干这活儿?”
当时还没有“才能捐赠”这个词,千局长的语气十分谨慎。金洹爽快地答应“就这么办”。文化公报部和美术馆随即向白南准提议设置作品。白南准于1986年秋访问韩国,以确认场地并构思作品。
在果川的美术馆见到金洹的白南准,或许是觉得对因自己请托而被叫来无偿奉献的年轻建筑师有些歉意,反复多次询问他的名字。白南准说自己的韩语“老派”,因而在与对话并行的纸条笔谈中,反复写下了金洹的“洹”字。白南准当场倾泻出关于作品的构想与计划。
“用200台,或者300台电视显示器堆成塔,就能填满空的空间。那座塔的结构体由金洹先生来设计。金属框架(钢制结构物)尽量别让它显露。以前制作一件90台显示器的作品花了12万美元。参照这个是不是可以估算结构物的工程费?今年、明年准备,到88年奥运会前后就能开幕。这期间我来做影像,运作原理是这样的。可是金洹先生,你说那个‘洹’字怎么写的?”
金建筑师至今仍保留着当年白南准在美术馆纸条上用蓝笔所画所写的那张纸。它本身就是作品构想案,是素描。最初构想为旋风形态,之后关于圆筒形、树形、基座部可供人穿行的形式等各种说法往来不断。白南准说作品初期心中想的是俄罗斯雕塑家弗拉基米尔·塔特林(1885~1953)的《第三国际纪念塔》,但从日后完成的海报看,可以知道他受到荷兰画家彼得·勃鲁盖尔所画的巴别塔、英国古代巨石纪念物巨石阵、庆州昌林寺址三层石塔等的影响。不过最初构想是旋风形态。
“作品完成后,铭牌就这样写。作品名为《视频螺旋》。不对,去掉视频,就叫《螺旋》更好。作者名字是白南准,设计是金洹。金洹先生你说那个洹字怎么写的?对。在下面写上‘艺术家捐赠’。”
白南准从不独占功劳,总是明确指出帮助自己的人,让其功绩获得认可。1988年9月15日公开《多多益善》并举行祭祀的揭幕式上,他甚至称赞说“白南准是‘拿根棍子嫁人’的。全是金洹做的”。“拿根棍子嫁人”是指连嫁妆、乃至勺筷都无力准备,只带一根当火钳用的棍子去结婚,比喻境况艰难。题外话,白南准日后亲笔写信给友人、首尔市长廉普铉,推荐说“应把市立美术馆的设计交给金洹”。据说那次白南准也把“洹”字写成了错的汉字。
在那之前白南准制作的最大规模作品是陈列于法国蓬皮杜中心广场的1982年作《三色旗》,由384台电视显示器制成。《多多益善》之后,最大的也只是设置在纽约布鲁克林大通银行的429台显示器作品。也就是说,《多多益善》对白南准本人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金洹回忆当时说:“白南准先生似乎对适合该空间的尺度没什么把握,说要一起考虑作品的整体大小。”因为作品固然重要,掌控既有空间也是课题。他们在Samsung Electronics取来各种尺寸的显像管显示器样品,继续讨论。
“金洹先生,大小该是多少呢?我们画一画看。”
“白南准先生,照您画的样子,200~300个是不够的。要出那样的体量感,得有500个或800个。”
“好,那就这样吧。”
“嗯,先生,800个也不行。得有1000个吧?”
“是吗?嗯……那就多多益善吧。”
题目与规模就这样定了。显示器总数1003个意指10月3日开天节。
白南准于1986年10月23日以文字记录留下了《多多益善》的最终确定方案。当时任国立现代美术馆学艺士的朴奎亨(Artpark代表)用打字机记录。题目是《多多益善》,英文名为“The more the better”。内容包括:按建筑师金洹绘制的设计图,由美术馆提供框架制作与安装;白南准将在实际开幕前派遣其助手保罗·盖林检查设施状况;技术监督由美术馆负责,但推荐与白南准长期共同开发影像技术的日本人阿部修也等。
还明确写明白南准本人将出席开幕式,并“完全排除多多益善项目变更的可能性”。总计价值45亿韩元的作品用显示器1003台及备用显示器100台由Samsung Electronics全数捐赠。作品基座部直径11米、高18.5米,成为大型作品。共6层中投入了25英寸显示器195台、19英寸103台、13英寸93台、9英寸552台、5英寸60台。金建筑师为承托达数吨的整体荷载,从建筑下方地基起就细致地设计了结构物。电子技术专家、Artmasta代表李正成在工程后半段加入。
从当时往来的文件可窥见白南准的缜密。他说“显示器的寿命没有确切依据,但在7万小时以上,若每日使用8小时,寿命约为10年。因此10年后1003台显示器全量更换不可避免”,并明确要求“虽会另外同金洹先生说,但安装钢结构物时,要做到在不取下显示器的情况下也能进行售后服务(AS),并使框架设计成可以把PC板(内部电路)整体抽出更换”。把希波克拉底的名言“人生短暂,艺术长久”反转为“人生长久,艺术短暂”的白南准,早已预见了《多多益善》的未来。这件作品在2003年老化的显示器全面更换,经部分维修后,自去年2月起已全面停止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