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军队突然南侵、韩国一方处于守势的朝鲜战争初期,作为最后防线的洛东江战线上,有着尚未脱去稚气的少年少女兵。少年少女兵们既不懂战争是什么,也不懂意识形态是什么,只怀着守护国家和家人的一念,紧握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枪支作战。
约70年后的2019年,他们面对的是比战争创伤更痛的“冷落”。他们说自己余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但唯愿这一点能够得到纠正,说着便眼含泪水。这些满头白发的八旬老人倾诉说、希望能被纠正的“冷落”到底是什么呢?
■对守护国家的崇高之心冷落了长达60年的国家
少年少女兵指的是在朝鲜战争期间,没有兵役义务的未满18岁青少年被编入正规军并参加战斗的人。据战友会称,国防部正式统计的少年、少女兵人数共计29604人。其中在战争中确认阵亡的有2573人。战友会推算,确认生存的少年少女兵还剩1000至2000人左右。
据称,尽管年纪尚幼便奔赴战场,少年少女兵们心中守护国家的念头大于恐惧。
参加6·25战争少年少女兵战友会会长尹汉洙表示:“因为拥护国家、热爱国家的心一直延续着,所以在6·25战争中也只是出于必须守护国家这一非常单纯的想法投身其中。当时也有很多人躲避,比如砍掉手指等等……我们也想过上了战场会死,但那并不是全部。”
就这样奔赴战场的少年少女兵,其存在被外界知晓还不到10年。光复以后,国家并不承认少年少女兵的存在。因为强制征召未满18岁青少年这一事实有可能被视为违反国际法。
但少年少女兵们为恢复自身荣誉而聚集起来。2004年,他们成立了如今的战友会,要求承认其存在,与国家抗争。2010年,政府依据韩国国民权益委员会的建议,承认了少年少女兵的实体。
■学业中断,少年少女兵的“战后重建”更为艰难
少年少女兵入伍的年龄是15至17岁。正是应当继续求学的年纪。但在战争初期入伍、停战后仍服役一段时间才退伍的少年少女兵,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据国防部军史编纂研究所出版的《6·25战争少年兵研究》,少年少女兵大多因成为新设部队的创建人员,或因服役未满期,短则到停战后的1954年,长则到1956年仍留在军中执行任务。
“1954年6月1日期满退伍后发现,既没能读书,年幼时又饱受折磨,落得一身病,在社会上成了落伍者,少年兵们个个都一样冤屈啊。”(少年兵金仁善题为《为何成了少年兵》的手记)
少年少女兵之所以必须长期留在军中,是因为与学徒兵不同,他们被编入正规军,具有现役军人身份。在正规军下属部队中独立活动的学徒兵,依据1951年2月28日李承晚总统的学徒义勇军解散命令,以及同年3月16日下达的归校措施令(学生复学指示谈话),得以重新继续学业,而少年少女兵的处境则不同。
学业半途而废的少年少女兵,生活十分艰辛。退伍后只能立刻投身谋生。结果无法获得更好的职业和报酬。这一影响甚至延及他们的子女。尹会长倾诉当时的艰难:“三年多的军队生活后难以复学,只能立刻投身谋生。幸运的是被选为大邱市厅的临时雇员而得以工作。但学历比别人低,在晋升上屡屡失利。家人自然也受到了牵连。赚钱能力不足,生活和子女教育难免受影响。”
■多已成为80岁以上老人的少年少女兵,连呼喊的力气也渐渐消失
尽管政府承认了少年少女兵的实体,但知道他们是谁、发挥了什么作用、在战线上如何牺牲的市民并不多。因为仅凭“少年少女兵”这一名称,他们仍无法获得国家有功者待遇。
记者问大邱的一位出租车司机是否知道少年少女兵的存在。这位司机含糊地说:“啊?少年少女兵?那是什么?学徒兵我知道……”战友会中央会就设在大邱,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就是现实。
目前少年少女兵与通过自愿入伍和征召参战的正规军享受完全相同的待遇。每月发放的补偿,也只是以“慰问金”形式领取只要参战就能获得的参战荣誉津贴30万韩元。由于未被当作国家有功者对待,缅怀少年少女兵牺牲的忠魂塔或慰灵碑在全国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每年6月举行的慰灵祭,也是借用大邱前山公园洛东江胜战纪念馆举办。但在世的少年少女兵们说,越来越无颜面对先走一步的战友。因为15年前首次成立战友会时希望得到的国家有功者待遇,至今仍未获得。
这与在他国听到祖国战争消息而参战的在日学徒义勇军所受的待遇形成对比。在日学徒义勇军是参加朝鲜战争的日本居民和留学生,就没有兵役义务这一点与少年少女兵相同。政府在68年向留在韩国的在日学徒义勇军以安置津贴名义每人发放50万韩元,并向返回日本的69名在日学徒义勇军每月差别发放100万至122万韩元。这正是少年少女兵以在日学徒义勇军作为待遇标准的原因。
情况正日趋恶化。由于少年少女兵大多已是年过八旬的高龄,连维持了15年的战友会活动也到了不得不停止的时候。至今战友会除慰灵祭时获得的国家补助金外,全靠向会员每年收取5万韩元来运营。最近连这一点也越来越困难。因为会员人数在不断减少。当年参战的少年少女兵大多已年过80高龄,因年迈疾病等原因能够参与的会员越来越少,一度面临存亡危机,最终决定以今年为止结束活动。
想要结束战友会活动还有另一个原因。战友会会员们所求的,是国家承认他们曾为国家献出青春的荣誉恢复。但活动时间一长,担心被人看作战友会是为了拿钱才一直这样抗争下去,因此决定停止活动。对此尹会长表示:“看错了的话,可能被当成老人向国家讨钱。老头子们拿了钱又能用到哪儿去……所谓恢复荣誉,是国家承认、国民承认我们做过的事,可活动持续到这么晚,好像就被人那样看待,我不喜欢这样。”
■在国会滞留已18年的少年少女兵待遇法案
为给少年少女兵国家有功者待遇的努力,其实很早就已开始。早在18年前的2001年第16届国会起,承认少年少女兵为国家有功者的法案就不断被提出,但至今仍未获得处理。本届第20届国会也接过了第19届时提出的法案,却连全体会议都未能上呈,仍处于搁置状态。第20届国会会期所剩不多,法案能否获得处理尚不明确。法案的通过对少年少女兵而言,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绳索。因为长期活动中已用尽一切办法,却未能说服国家。
少年少女兵所盼望的很简单。就是国家一句“辛苦了”,以及以国家有功者待遇承认他们的牺牲。尹会长遗憾地倾诉:“经历过金大中、卢武铉政府,也经历过李明博、朴槿惠政府,都一样。为国家做过事,本该有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可连这个都没有,所以心里难受。”
即将迈入九十的老兵们,当年只为国家和家人的安宁而战。但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是长达60年的冷漠无视。
无视他们眼泪与愿望的我们,面对有人追问国家的意义时,真的能给出恰当的答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