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6-22 | 조상인 기자

[遇见人间白南准]无视久保田14年追求…她患子宫癌后反而求婚的人道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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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南准原本是个没打算结婚的男人。并非不爱女人。二十岁在东京大学读书时,他也曾单方面倾慕过涩泽美智子,那是他的初恋。但自从远赴德国、沉迷于全然崭新的音乐与美术之后,白南准心中艺术始终在第一位。结婚这类事,他没有时间去想。

白南准出生于当时首尔首富之家,是最小的儿子,很早便学习钢琴,经香港、日本辗转到德国沉浸于前卫艺术世界之时,在日本,有一位名叫久保田成子(1937~2015)的年轻女性,正把对时代的反抗心压在心里。

出身日本新潟县的久保田,继承了曾是水墨画家的外祖父的才能。身为高中校长的父亲为女儿四处打听有实力的美术教师,请来新潟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给她做家教。在这位教授的建议下,她参加全国规模的美术征集展,17岁便入选。久保田考入今日筑波大学的前身——东京教育大学雕塑系。她学业优秀,造型感觉也好,却厌恶刻板的授课方式,常常反抗。抵抗意识与问题意识鲜明的她,成了投身“反美安保斗争”的激进学运学生。1960年6月美国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访日时,她曾占据羽田机场。结束跌宕起伏的校园生活后,她当上了初中美术教师,但保守的日本社会仍令久保田感到窒闷。只有艺术为她打开了呼吸的出口。

1963年6月初的某个早晨。揉着睡眼在大门前拿起的《读卖新闻》上,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微微上扬的眼角透出的聪慧第一印象,久保田记到了生命最后一天。那篇题为《破坏之美》的报道写的是,在德国活跃的白南准来到日本,开始了前卫而具破坏性的演出。久保田读着描写白南准自称“黄色灾难”、在观众面前脱裤露臀也毫不迟疑的颠覆性行为的文字,却更注意到那个眼神深沉忧郁、头发蓬乱、瘦骨伶仃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孤独。她把报道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每天都端详那张照片。轻而易举砸碎既有秩序的白南准,成了久保田的仰慕与单恋对象。

久保田不是那种独自暗自煎熬的女人。她精心写下的情书,以粉丝信的名义一连寄了三封。当着教师的她,1964年初在东京内科画廊举办的首个个展,标题也叫《情书》。她把揉皱的报纸堆成小山,盖上白布,再在上面安置青铜雕塑。这样的装置作品在当时日本几乎无人尝试,属于破格之举。如同她的情书一样,这件作品也没有得到回信。既无一篇评论,也无一行报道,私下里只听到恶评。就这样,久保田在自身气质与对白南准的爱慕交织中,沉浸进了达达主义(Dadaism)与激浪派(Fluxus)运动这些前卫艺术思潮。

1964年5月29日,久保田终于见到了白南准。白南准在东京草月会馆举行演出。他把鸡蛋扔向墙壁,用刨子刨钢琴,又用斧头砸碎它。接着他往脚上穿着的散发臭味的皮鞋里倒水,咕咚咕咚喝下,这种猎奇行径让观众几近昏厥。直到偷偷溜到外面的白南准往演出场内打电话说“演出结束了”,人们才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而在这当中,久保田却格外清醒。她像支持BTS的粉丝团一样,带着六七个朋友走到舞台后方,向白南准提出“一起喝杯茶”。收拾完场地后来到茶馆的白南准,正是久保田梦中所想的理想型本身。

而且白南准还说“你就是今年初在内科画廊办个展的那位久保田吧”,并称赞“作品非常有创意、很独特,我很喜欢”。他还不忘细致地评价:“日本女性大多做很小很精细的作品,而你的作品格局很大,带有大陆气派”,“你好像比起日本女人,更有些中国女人的一面”。久保田一生都把这天听到的赞誉,当作自己那封《情书》收到的回信。

两人本来差点就此永别。白南准在这场演出后前往美国纽约。因为他接到夏洛特·穆尔曼的提议,请他把1961年在德国演出的音乐剧《原创》(The Original·Originale)在当年的纽约前卫艺术节上演出。

久保田是个主动的女人。她从传言中听说白南准去了纽约,便下决心前往纽约。当时日本国内激浪派运动也在涌动,久保田作为“激浪派同志”与小野洋子有交往。小野把久保田介绍给领导纽约激浪派总部的乔治·马修纳斯。马修纳斯寄来邀请函,说“计划在纽约举办激浪派音乐会,请一同参与”。面对劝阻的家人,久保田固执地说“把留着给我以后结婚用的钱现在给我”,并于1964年7月4日登上飞往纽约的飞机。

在纽约运河街359号的激浪派总部,久保田再次见到了白南准。白南准决定以美国资本主义为背景,在崛起为现代艺术心脏地带的纽约扎根;久保田则辗转于曼哈顿高级日本料理店女服务员等打工岗位,决意留在他身边。

白南准不是个容易被握在手中的男人。他总是忙于在同行艺术家与评论家之间谈论艺术。久保田想建立私人关系,却连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没有。他绝不超出亲密同伴的界限。1965年7月4日,久保田在华盛顿广场公园附近举行的激浪派演出中表演了《阴道绘画》。她穿着短裙,把画笔插在胯下,蹲着在白纸上走动,用血色的红颜料作画。恶评如雨点般落下,但久保田一举成名,成为知名前卫艺术家。关于这场演出,久保田在白南准去世后出版的自传《我的爱,白南准》(久保田成子、南贞浩 Jieum,ARTE出版)中写道:“其实这是南准策划的演出。”

久保田就这样努力着。因为相信初次见面时“这个人是一个世纪难得一见的天才,很快会成为世间的传奇”的直觉,她围绕在白南准身边。但如石佛般的白南准并不动心。反倒是哈佛大学毕业的犹太裔作曲家大卫·贝尔曼对久保田表示好感并追求她。内心矛盾的久保田下了一步险棋。

“大卫要我嫁给他,我该怎么办?”

“好啊,就跟大卫结婚吧。我是不适合结婚这种事的人。”

因这个冷淡的男人,她也生了气。久保田嫁给了大卫。婚姻没能维持过三年。离婚后她立刻飞到在加利福尼亚艺术学院教学生的白南准身边。像围绕太阳运转的行星一般的久保田人生再次开始。那个时期白南准的搭档无疑是夏洛特·穆尔曼。尽管穆尔曼是已婚女性,久保田仍不掩饰“对有裸体的夏洛特出场的南准的演出,我不可能不抱敌意”的心情。但她还是硬忍下来。她自己也是艺术家,但有时作为白南准作品的建议者、展览策划人,作为合作的同志兼严厉的批评者,与他共度了十几年。

临近四十岁时,久保田忽然想到“一个杰出而有才华的男人,连把自己基因传下去的后代都没有就走了,太可惜了”,于是决心生下白南准的孩子。没有结婚念头的男人不可能有要孩子的念头,所以她没有问白南准。内心一角也想生个孩子把白南准留住。努力了大约六个月还是没有怀上,她觉得奇怪。独自去了医院。得到了如晴天霹雳的子宫癌诊断。不但怀孕无望,还必须马上做子宫切除手术。对一位贫穷的日本艺术家来说,美国医院的手术费太过昂贵。家乡的家人也让她回去。在她悄悄收拾行李的那天,白南准走了过来。

“成子,我们结婚吧,马上。”

据说久保田当时心想“他是要做结婚行为艺术吗”。

“我在电视台工作时买过保险。跟我结婚,以妻子的身份接受手术,就能用保险来付治疗费。”

久保田说她就这样走。还说现在连孩子都生不了了,更没有资格结婚。

“没关系。我没打算要孩子。光是搞艺术、做作品,时间都不够。而且生出像我的孩子,只会让人头疼。”

1977年3月21日。白南准与久保田在纽约市政厅立下结婚誓言。在白南准的请求下,视障作曲家菲利普做了结婚见证人。三人在唐人街的中餐馆“456”一起吃了饭,像一场简朴的喜宴。期间白南准还打趣说:“我们在77年3月21日结婚,又在‘456’吃晚饭,从1到7的数字都齐了。”

此后两人共度余生。1984年白南准阔别35年重返故国时,久保田也一同前往。1996年白南准因脑中风倒下之后,久保田也绝不把白南准交给别人照料。她有时是个悍妻,但那是了不起的爱。她非常珍惜病中的白南准2003年3月28日在迈阿密家中为她画的信件素描。

“1.伟大的妻子/ 2.伟大的厨师/ 3.伟大的护士/ 4.伟大的艺术家……而这样的内容还要再继续100页的/ 久保田成子,我爱她、敬重她。”

久保田守着与白南准共同生活过的纽约住所度日,最终独自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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