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秀钟(韩国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系教授)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夕的2006年逗留美国,在现场观察了华盛顿政界的运作方式。他当时察觉到,引发金融危机的所谓次级抵押贷款的风险性正受到美国国会的密切关注,并以此为契机展开研究,警告全球金融危机的可能性。金融危机过去10年后的今天,随着美中矛盾日益扩大,世界正担忧是否会再来一次全球危机。当被问及金融危机是否会再度来临时,他的回答是:“有可能,如果来,将从中国而来。”随后他又给出反转:“源自中国的金融危机剧本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如果大家都知道,那就不是危机。”他真正视为危机的,并非全球金融危机,而是韩国没有可以向世界出售的产品。他强调:“必须尽快找到超越半导体、能够养活我们数十年的产品”,“那不应是第四次工业革命中的人工智能(AI)这类被别人抢先占据的大领域,而应更细化,是让人工智能成为可能的某种东西。”他强调:“比如,与其去开发现实中难以实现的量子计算机,不如深耕制造量子计算机所必需的制冷技术。”
——您是如何预见2008年金融危机的?
△2006年在三星经济研究所工作时,我受命筹建美国华盛顿分所,于是前往华盛顿。当时国会无论参众两院都频繁举行各种听证会,只要是与经济相关的听证会,必定被提及的议题就是次级抵押贷款。在经济相关听证会上,给通用、克莱斯勒、福特三大汽车公司提供政府补贴的问题,以及要求中国让人民币升值的问题也被大量讨论,但始终没有消失的议题就是次级抵押贷款。现在想来,至少美国国会和行政部门的人士似乎已认识到次级抵押贷款的风险性。分析参加听证会人士的发言和资料后,我得出金融危机可能性很大的结论,并向研究所作了报告。
——次级抵押贷款的问题出在哪里?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有一种叫“无文件抵押贷款”的产品。这种产品顾名思义,消费者申请贷款时连一张文件都不需要,不问不查就直接放贷。看到这样的产品被大量售出,我就认为问题会变大。
——金融危机爆发已过10年,如今美中贸易摩擦成为威胁全球经济的最大风险因素。
△美中贸易争端在相当长时间内不会有结论。美国不愿把G1的位置分成G2。中国则丝毫没有承认G1的想法。我们必须认定美中这种对峙局面会长期持续并加以应对。眼下保护贸易主义将蔓延。美中一旦互相报复再报复,中国的资本市场会变得脆弱,美国的消费者则要承受高物价。这将对我们的出口和内需两方面形成下行压力。到我们经济走向1%左右的低增长,大概只剩5年左右的时间。
——华为事件走向不寻常,我们被迫在美中之间作出选择。应该靠向哪一方?
△1975年第一次石油危机来袭时,我们靠赚取石油美元渡过难关。由于此前参加了越南战争,美国间接支持了我们进军中东。1997年外汇危机的克服,中国的帮助很大。1992年与中国建交后,通过年逾200亿美元的对华出口渡过了危机。韩国经济就是如此,不得不对外生变量敏感反应。过去这个变量只有美国一个,现在又加上了中国。只能读懂国际关系的变化,战略性地最大化国家利益。
——随着美中贸易摩擦逐渐扩大,有说法称可能再来一次类似10年前的金融危机。
△这话没错。如果金融危机来临,震源将是中国。中国的影子银行有多严重,没人知道。若因某种契机影子银行的不良爆发,全球金融危机将再度来临。但这种剧本已被很多人谈论,也是有道理的分析。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那就可能不是危机。
——如果全球金融危机不来,我们面临何种危机可能性?
△我们的经济结构是必须制造出某种东西并出口。把地下资源和原材料大多从国外进口,加工后出口赚钱,这是制造业出口型经济。问题在于现在出口正在减少。出口减少意味着没有可以向世界出售的产品。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危机。出口困难时至少要靠内需支撑,但我们这一点并不容易。支撑内需的一根支柱——消费迟迟不见复苏,另一根支柱——投资则因企业看政府的眼色而不敢动手。
——出口减少的原因是什么?
△凡事都有历史。如今我们出口的主力半导体产业,始于1974年三星集团收购韩国半导体并改名为三星半导体。任何产业要成为一个国家的基干产业,至少需要10年以上的投资期和巨额资金投入。三星集团的DRAM半导体在1992年占据世界市场份额第一,也就是说从开始做半导体产业近20年后才终于成为基干产业。如今出口减少,是因为没有像10到20年前的半导体那样着手投资的产业。出口下滑在10到20年前就已被预告。
——半导体产业已不能再充当我们的主力产业角色了吗?
△中国开始投资半导体已有15年。考虑到他们的半导体崛起,很快就会被追上。我们主力生产的DRAM半导体不是难的技术。汽车也要视为会把领先位置让给中国。这是合理的假设。
——难道不能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找到替代方案吗?
△说到第四次工业革命,有AI、电动汽车、物联网(IoT)等多个方面。这其中有我们走在前面的领域吗?就连AI,在我们这里被认作未来产业,也是从2016年棋手李世石与围棋AI阿尔法围棋对局时开始的。发达国家开始得早得多,已经遥遥领先。电动汽车不仅落后于美国,也远远落后于欧洲和中国。如今世界在谈量子计算机,在筹备6G移动通信。在这种情况下,现在才投资AI,还能期待好结果吗?
——包括统一在内,与朝鲜的经济合作能成为替代方案吗?
△中国在1950年介入了韩国战争。中国作出出兵决定,是因为认为那值得。从中国的视角看,平安道和咸镜道过去一度是他们的土地。中国绝不会放弃朝鲜。另一方面,中国此前并未帮助朝鲜的经济发展。他们担心朝鲜一旦在经济上发展,其影响会波及东北三省,造成政治动摇。从这段历史看,中国不会容许朝鲜被韩国吸收。同时,对西伯利亚横贯铁路等多种南北经济合作构想也会反应冷淡。只要中国抱有这种想法,即便韩朝层面想扩大经济合作,也难以顺利推进。
——如果这些都不行,我们该做什么?
△回顾1960至1980年代的美国。当时美国的首要价值是“伟大的美国”,即所谓美国梦。为此美国大致付出了三方面努力。第一是为提高劳动生产率、实现产业发展而修改移民法。第二是对最低生计阶层和老年阶层的医疗支援。第三是结束黑白种族矛盾、构建新的和解社会的努力。如今我们也需要这样的努力。要大胆打开移民之门以提高生产率,要扩大社会安全网,让低收入阶层看到能够进入中产阶层的希望。社会是各自带着利害关系、怀着热情竞争的地方;共同体是提取成员共同分母、形成共识的地方。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共同体。
——扩大移民政策不是有减少岗位的两面性吗?
△岗位不足是因为在半导体之后没能创造出新产业,与移民无关。美国在正式接纳移民的1960至1980年代,人均收入从1万美元跃升至3万美元。当时韩国、日本、中国等有很多人移民过去。他们都是本国的聪明人。现在我们若开放门户,多国的人才会进来。他们将提高我们的生产率。
——政府称收入主导增长是为低收入阶层的政策。
△收入主导增长政策时机不对。经济已开始进入下行局面,这等于从后面猛推了一把。这项政策之所以持续推进,公务员的政策惯性因素很大。即便青瓦台强推,公务员若判断不妥就该拼命阻挡,但他们没有做到。其实也没有阻挡的理由。如果经济副总理有从政的打算,或许会一边阻挡一边争执并递交辞呈,但他不会那样做。
——刚才谈到的根本对策见效需要时间。眼下具体而言,没有能接替半导体的产业吗?
△必须丢掉口号。第四次工业革命中肯定有我们能做好的领域。但如前所述,应放弃AI或电动汽车等人人熟知的大分类,转而瞄准更深入一步的小分类。例如,要制造不用半导体、而以原子作为记忆元件的量子计算机,降至绝对温度的制冷技术是必不可少的。声称要做大分类的量子计算机,只是口号而已。与其喊本来就不可能的口号,不如深耕小分类的制冷技术,这样就能造出接替半导体的饭碗。/hank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