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硬派职业高尔夫球手转型为口才出众的电视解说员之前很久,1980年的某个夏日午后,马克·罗尔芬为了甩掉失利的苦涩记忆,沿着欧胡岛北海岸开车前行。此前在龟湾举行的夏威夷PGA分区锦标赛最后一洞,他把两杆的领先优势丢掉,晋级PGA锦标赛的机会也随之化为泡影。他需要转换心情,一位朋友建议他沿着海岸公路去一个叫卡胡库的小镇观光。朋友告诉他的路线只有一句:在红绿灯处左转。“卡胡库只有一个红绿灯,所以非常简单。”罗尔芬回忆当时如此说道。
沿着坑洼不平的路左转后,出现一段平缓的上坡,球道像手指一样在沙丘之间延伸开来的景色展现在眼前。那是一片浪涛拍岸的海边林克斯式布局。
“这是哪里?苏格兰吗?我当时这么想。”不过,9洞的卡胡库高尔夫球场至少在一点上与苏格兰不同:打球的人并不多。草丛茂密的果岭和发球台大体上空无一人。旗帜在贸易风中飘扬。即便如此杂乱、仿佛半睡半醒的状态,球场还是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它的魅力足以让罗尔芬把它列为自己此前见过的球场中最好的一个。
回到自1976年起居住的毛伊岛家中后,罗尔芬继续过着日常生活。但卡胡库的景色始终无法从脑海中抹去。此后很长时间里,他在担任NBC现场记者的间隙,常常造访对面岛上的那座球场。从快要塌掉的专卖店到未经精心修整的状态,球场的样貌与他初次见到时并无太大不同,人却反而更少了。本来就不多的打球量减少到每小时不足一组四人。平均每周约260轮。
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这处设施与罗尔芬的关系。卡胡库成了他怀着眷恋推进的项目,也成了他为了保存而更想加以修整的地方。他制定了一系列翻新计划,并相信这样做能让夏威夷居民以低廉价格使用卡胡库,同时让外来者愿意付高价前来。
罗尔芬在高尔夫球场开发方面有经验。实际上,他也曾为卡帕鲁阿的种植园球场的建造出力。而现在,他正在推进把至今仍陷入困境的芝加哥两座市立球场(杰克逊公园和南岸球场)合并为一,改造成当地居民可以低价使用的老虎伍兹球场的工作。但卡胡库这块地属于欧胡市所有,许多居民激烈反对此地的开发。
“让乡村保持乡村的样子。”当地人把这样的贴纸贴在车上,还立起了临时招牌。人们对开发心存警惕,是因为已经吃过开发甜言蜜语的苦头。罗尔芬在夏威夷扎根已久,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信任。所以,若换成别人做同样的事情当然会被怀疑,而看待他的目光更接近于怀疑论。
“我认为他要在这一带推动什么事情会非常困难。”出身卡胡库、在球场担任比赛进行工作人员的乔班·华金说。因为除了筹措资金和取得许可之外,还要说服人们,华金说。“以前也有开发商说要投入巨资在这里建房子、尝试各种事情。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实现。”
罗尔芬对建房子没有兴趣。他只是想向前推进。他说,综合考虑所有问题与可能性,具备这种程度之美的地方本就稀少,再加上市立高尔夫球场的象征意义,这样做才是对未来最好的选择。
“在我看来,这里是北美所剩最好的高尔夫用地,但以现在的状态看,无法保证它能留存到何时。”罗尔芬说。
他的解决办法是进行升级。
“这里能建成圣安德鲁斯吗”罗尔芬说,“不能。因为这里没有那样的历史积淀。但可以建成金斯巴恩斯。”
1937年建造这里时,当时并未受到多少关注。夏威夷地区的甘蔗巨头坎贝尔家族把卡胡库建成一种供当地糖厂若干员工使用的便利设施。坎贝尔家族租用了市有土地,合约维持了约70年。
在那段时期里,卡胡库登上报纸头条的次数并不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二战期间,为了美军的紧急跑道,不得不把部分球道推平。1980年,著名吉他手加比·帕希努伊在2号洞因心脏病发作去世。卡胡库也培养出一些有实力的选手,包括曾八次赢得中太平洋公开赛冠军的兰斯·铃木,以及少年时期常来这里的PGA巡回赛职业选手迪恩·威尔逊。对威尔逊而言,尽管果岭坑洼不平、沙坑形状古怪,卡胡库依然是个非常梦幻的地方。
“养护状态一向不好。”威尔逊说,“但那是一座拥有美丽风景的出色球场。我们付1美元打球,一轮结束后再打一轮也没有人要求多付钱。”
2006年,坎贝尔家族把这座球场连同周边114英亩一起卖给了大陆太平洋公司。然而这家佛罗里达的开发商以另一种眼光看待卡胡库,打算沿着海滨建造豪华宅邸。他们的计划在当地居民的激烈反对下落空。2017年,大陆太平洋承受损失,完全撤出卡胡库。球场与周边土地由市政府以1210万美元接手。成为市有的球场如市立设施般成了公共休憩空间,但年年积累亏损。
“当然它不创造收益,但在其他方面发挥着效果。”管理岛上6处市立设施的事业服务局的加里克·岩室说,“这里是为当地居民、老年人和收入固定的人群,也就是需要以低廉费用打球的人准备的空间。那些人和朋友一起来这里享受闲暇。仅此就有足够的价值,而且这反而是收益,因为这样一来他们依赖地区医疗保健制度的比例很可能会降低。”
按电影《疯狂高尔夫》的说法,高尔夫是势利者与虚荣者的游戏。但更实质的分界是富人与并非如此的穷人。钱多或家世好、可以随意去任何球场的人,和钱包与人脉都薄弱、选择有限的人。在欧胡岛北海岸,这种差别极其鲜明。
从华丽的龟湾度假村和两座养护得无可挑剔的18洞布局出发,沿着卡美哈梅哈公路贴着海滨行驶6公里出头进入卡胡库,就会看到马克·罗尔芬近40年前左转的那个冷清十字路口。红绿灯依旧在,但指示高尔夫球场的标牌已经找不到了。以前的标牌如今放在卡胡库专卖店的一个角落。这家专卖店也破旧倾颓,仿佛一阵强风就会立刻倒塌。“这栋楼至今没倒,是因为白蚁们手拉着手在撑着。”面相亲切的华金一周有五天在这里看柜台。
把这里称作专卖店都让人不好意思。因为它完全不卖高尔夫服装或装备。用过的高尔夫球和球托免费发放。零食或饮料要在自动售货机买。若想买卡胡库的帽子或衬衫,不如去卖纪念品的当地高中看看。
华金是卡胡库5名员工中的1人,其中3人在专卖店工作,2人负责维护管理。他以前在龟湾工作。那里工时长、压力大。在卡胡库工作要轻松得多。偶尔要出去对冲浪者喊话,让他们离开球场界线之外。还有更少见的,让人遵守着装规定也是他的工作。唯一的规定是必须穿鞋打球。
华金说,虽然可以预约开球时间,但没有人预约,大家都是直接来。偶尔也有游客造访。但大多是当地居民,居住着多种族的居民人口构成也原样反映在球场上。主要在日出时分常来的人当中,有来自加利福尼亚、今年79岁的柯蒂斯·马斯塔卡。他20多岁时来欧胡岛冲浪,就此定居下来。学高尔夫很晚的柯蒂斯因为数十年间在檀香山机场做飞机加油的工作,如今要靠助听器。膝盖和肘部也戴着护具。但他不能坐高尔夫球车。卡胡库连一辆球车都没有。
几年前大陆太平洋拥有这座球场时曾大批引入球车,但那个尝试产生了反效果。因为当地居民开着球车直接回家或去买菜。柯蒂斯并不介意走着打球。“到了买菜时人们会说要帮我的年纪了。”他说。
“已经不能冲浪了。以前做过的很多事情现在都做不了。但多亏高尔夫,我才能这样继续活动身体。”
他早晨的四人组有时并不是四人。有时是5人或6人一起。始终不缺席的成员有:来自汤加、曾是网球明星并在附近经营波利尼西亚文化中心的帕卡西埃基·托博;杨百翰大学欧胡分校英文系教授内德·威廉姆斯;以及来自菲律宾、据说因为在5月27日出生而得了这个名字的梅蒂文·拉卡等。拉卡说:
“这是父亲为了绝不会和别人搞混而给我起的名字,果然有效。”
通常拉卡和朋友们正在收拾行装时,鲁迪·本迪奥拉刚好到达,准备和自己的同伴们下场。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本迪奥拉小时候骑自行车来球场,拿一点小钱当球童,或者再多付一点小钱打球。那是1960年代。如今64岁的他付当地人价格9美元,但过了下个生日就能享受老人折扣,只需付7美元。
“我们之所以喊出让乡村保持乡村样子的口号,是因为至今见过太多滥许玫瑰色承诺的人。说要建这个,要对当地做这样的贡献。但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
“高尔夫不该花很多钱。”他说,“应该能以低廉费用、方便地,就像这样打球。”
马克·罗尔芬正在倾听这些担忧。他说,自己的目标不是刺激居民的担心,而是化解它。他为卡胡库提出的蓝图在规模上多种多样,但全都是通过改善来保存球场的方向。其中包括买入或租用附近土地扩建为18洞,以及维持现状但进行大规模翻新和重新布置球洞等。总之,罗尔芬主张卡胡库需要关注与关爱。他说,只要把球道和沙坑界定得更清晰,把果岭的杂草拔掉、重新种草,就会发生惊人的变化。
当然这是罗尔芬的蓝图。要执行它,就必须跨越当地居民的反对、预算的局限、不作为的官僚主义这几道墙。但罗尔芬说,即便如此,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也不是办法。以现在的状态无法持续运营。和很多地方一样,欧胡岛的市立球场也持续亏损。岛上六处市立设施中,只有位于人潮拥挤的威基基的阿拉威实现盈余。但就连那里打球的人也不如从前多。去年4月,位于欧胡岛东部的另一处市立设施奥洛马纳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关门。拖欠使用费和款项的球场连高尔夫球车都被扣押。虽然不久后重新开门,但这是个不祥的信号。
今年春天传到欧胡岛的另一条大新闻,是Topgolf将进驻阿拉威的一号木练习场。据负责欧胡岛高尔夫事务的岩室透露,Topgolf与檀香山县签约,同意支付市立高尔夫改善资金,条件是开业后头2年每年支付约100万美元,此后持续每年支付50万美元。
在Topgolf签约中担任中介角色的罗尔芬表示这很合理,并对此表示欢迎。同时他说,这只是开始,是为失去活力的欧胡岛市立设施注入生机的多种方法之一。升级卡胡库、提高外来者的果岭费也是另一种方法。也就是用富人的打球费用来补贴穷人打球。
并非所有居住在北海岸的人都会赞成这种做法。这一点罗尔芬也很清楚。让乡村保持乡村样子的意见也有值得认可之处。但因为拒绝变化而承担失去最具乡村气息一面的风险,是不对的。
“在如此美丽的球场上低廉、方便地打球,那才是高尔夫的生命。我们必须为下一代守住它。”罗尔芬说,“如果放任情况恶化,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崩塌。那样岂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