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款设计小巧而绚丽的胶囊洗衣凝珠,成为宝洁(P&G)的超级畅销品。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像传染病一样伤害了孩子们。宝洁与整个行业为保障产品安全,是否已采取足够措施?
贝拉·曼西拉斯(BELLA MANCILLAS)正在倒立。大人们聊天时,这个八岁女孩欢快地玩闹、侧手翻、劈叉,看起来毫不奇怪。但正如她母亲韩国电信公司·曼西拉斯(Katie Mancillas)所说,贝拉几乎是奇迹般活了下来。
六年前贝拉两岁时,她被送进急诊室。因为呕吐太过剧烈,吸入肺中的液体堵住了她的气道。抵达医院不久,贝拉停止了呼吸,短暂陷入心脏停搏状态。韩国电信公司回忆当时说,她对妹妹说“我真以为孩子要死了”。贝拉几近死亡的原因,并非恶性的胃部病毒或毒性杀虫剂。据韩国电信公司所说,那是美国家庭中越来越常见的五颜六色、软乎乎的胶囊:正是宝洁的汰渍凝珠(Tide Pod)洗衣凝珠。
住在圣地亚哥郊区的韩国电信公司·曼西拉斯,常常为她的大家庭去附近的洗衣店洗衣服。她第一次看到胶囊洗衣凝珠——便于携带的高浓缩洗涤剂,当时刚刚上市——时,觉得这是有用又方便的产品。
韩国电信公司在2012年11月17日第一次在开市客买了一盒汰渍凝珠带回家,放在厨房操作台一侧。她记得那个盒子是透明塑料的。按下上面的按钮,盖子就会打开。韩国电信公司回忆说:“我在整理买回来的食品杂货,环顾四周时,看到贝拉打开了盒子,正要把凝珠放进嘴里。”在妈妈抢下之前,她一口咬住了凝珠。韩国电信公司说:“那看起来简直就像糖果。她肯定就是那么想的。”
韩国电信公司立刻打电话给毒物控制中心,被告知让贝拉喝下32盎司(约900毫升)水,并观察30分钟看她是否开始吐泡沫。韩国电信公司回忆当时说:“过了27分钟,她开始喷射性呕吐”,“孩子真的像泡泡机一样喷出泡沫”。
他们立刻赶往医院。韩国电信公司到医院时看到贝拉的脸变得苍白。当时医护人员费力地在她喉咙里满是泡沫的情况下插入呼吸管。他们在贝拉气道内插管后,将她转往儿科医院。她在这里被施以医学诱导的暂时性昏迷(medically induced coma),只有这样医护人员才能把她肺里的洗涤剂抽出来。
韩国电信公司讲述当时经过时,贝拉即兴做了一套体操动作,然后在沙发上钻到妈妈身边。贝拉开朗的神情——在她T恤、背包和笔记本电脑上那些闪亮的颜色里也体现得很充分——立刻变得阴沉。
当时韩国电信公司不知道女儿是否还会醒来。两周后贝拉戏剧性地重新开始自主呼吸。但仍有严重的问题。她必须重新学习走路和说话。而且事故之后她经常生病。医生推测这是肺部损伤持续所致。最严重的后遗症出现在眼睛上。贝拉如今患有一种眼睛偏斜的斜视。医生们说,这是事故当时缺氧造成的。她正在努力让自己能正常读写。她已经做过两次眼部手术,也许还要做第三次。
贝拉倾诉说“真的很难”。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无忧无虑的天真孩子,而像被世事磨砺过的大人。“但无论如何都得挺过去。”
汰渍凝珠无疑是拥有181年悠久历史的消费品巨头宝洁最成功的创新产品之一。同时它也是家用品领域的畅销品牌,几乎在一夜之间获得全国知名度。仅在8年前,胶囊型液体洗涤剂在美国门店几乎难以见到。但以2018年为准,这类产品在洗衣液市场占据近五分之一,销售额达15亿美元。汰渍凝珠以及另一个人气品牌汰渍旗下Gain Flings的制造商宝洁,目前掌握该市场的79%。
然而,带来这款洗衣凝珠成功的设计要素——简洁、易于取用、外观漂亮——也成为致命缺陷。首先,幼童和患痴呆的老人把这种产品误认作糖果而试图食用的情况实在太常见。而一旦发生这类事故,造成的伤害很可能比任何洗涤剂和家用清洁用品都更严重。
胶囊洗衣凝珠威胁公共安全的风险,在该产品2012年于北美上市后立刻显现。从2011年到2013年,幼童因洗衣凝珠受伤而前往急诊室的次数增加了三倍以上,从2862例骤增至9004例。
当然,相当多的伤害效果并不持久,会在24小时内解决。尽管如此,据美国毒物控制中心协会(AAPCC)统计,凝珠类产品占与洗衣洗涤剂相关的所有重大伤害的80%,而其市场份额仅为16%。就像贝拉这样罕见的个案,并发症可能长期持续。而且在明显与胶囊洗衣凝珠相关的事故中,美国已有9人死亡——2名不满两岁的婴幼儿和7名患痴呆的老人。
大多数消费者对这种风险的认知达到如今程度,反倒要归功于一场荒唐的网络潮流。2017年末,几名十几岁的青少年在一场被称为“汰渍凝珠挑战”(Tide Pod Challenge)的离奇社交媒体狂潮中,开始在网上上传自己吃凝珠的视频。这一文化事件使得吞食凝珠被烙上了纯属不负责任而又致命的“自伤”印记。但在如今广泛发生的凝珠致伤案例中,这种莽撞挑战所占比重只是一小部分。
宝洁和其他洗涤剂制造商对激增的事故数量感到震惊,同时在监管机构压力下不止一次修改了该产品。但尽管多次改变凝珠设计和外部包装、整个行业集中讨论这一问题、过去7年间反复头脑风暴和测试,情况却未从根本上改善。从毒物控制中心接到的报案电话和急诊室就诊次数来看尤其如此。
实际上,2013年之后,因幼童凝珠中毒而向毒物控制中心报告的案例年均骤增至1.1568万件。那是该产品全面进入美国市场的第一年(与凝珠相关的报告或接触,大多并不直接导致严重伤害。但这类统计存在局限,它是衡量凝珠对公共卫生影响时能够获得的最好的人口基础数据)。
而且洗涤剂造成的伤害相比其他伤害程度更严重:以能获得最新统计的2017年来看,全部患者中接触凝珠者有35%最终在医疗机构接受治疗。除凝珠之外的所有其他洗衣洗涤剂和家用清洁产品,这一数字仅为16%。
消费者保护团体和公共卫生专家主张:“尽管有善意的努力,行业仍拒绝正面面对那头绚丽色彩的‘房间里的大象(elephant in the room)’/*译注:所有人都不说但心知肚明的问题/”:漩涡纹样、五彩斑斓的设计,使小小的凝珠看起来简直就像糖果。美国全国儿童医院伤害研究与政策中心负责人加里·史密斯(Gary Smith)强调:“如果制造商能自行把所有凝珠的外观做得更平淡、更没有吸引力,我们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宝洁和其他洗涤剂制造商提出了不同的伤害衡量标准。也就是说,即便没有那样的设计改动,相对整个市场规模的风险暴露度也已下降。他们主张,公司改进了包装以使孩子无法轻易取出,并正在向公众普及适当的安全习惯。宝洁负责全球传播与消费者政策的副总裁戴蒙·琼斯(Damon Jones)解释说:“防止孩子完全接触到产品,就是我们在做的事。”
尽管他们并未排除未来变化的可能性,但行业和监管机构完全没有宣布要更积极介入安全问题的计划。然而在众多面向消费者的企业拥有巨大自我监管裁量权的当下,汰渍凝珠的困境提出了紧迫而又令人不适的问题:宝洁是否真的已竭尽全力让这款人气产品变得安全?在没有法律法规要求让凝珠更安全的情况下,能否依靠伦理让行业采取更积极的措施?一款经过“改进”却仍导致数千次就医的产品,能否被视为安全?以及,制造商对事故的责任究竟在哪一点结束,消费者的责任又从哪里开始?
必须回答这些问题这一事实,契合美国消费品生态的一条根本真理:如何应对消费者风险,完全取决于企业自身的决定。政府部门有时会介入,但与安全有关的决定通常归结于企业领导者。他们必须在企业声誉、法律责任顾虑与产品成功之间取得平衡。至少到目前为止,宝洁作出了如下决定:汰渍凝珠是安全的。
像宝洁这样的消费品大企业目前面临棘手难题:他们大量销售知名品牌产品。但如今许多消费者为了省下几美元,愿意购买无名产品。进入2010年代初,这一问题开始阻碍宝洁的增长。前员工们说,1946年诞生的汰渍品牌正属于这种情况。也就是说,在大众商品领域它已无法再吸引顾客的关注。但宝洁凭借凝珠抓住了恢复汰渍竞争力的机会。《财富》就汰渍凝珠的开发采访了9名前员工。他们对这一过程的描述一致(公司多次拒绝安排采访现任管理层的请求。作为替代,《财富》采访了统管凝珠安全工作的一位高级干部,并与企业公关团队多次交谈)。
把一定用量的液体洗涤剂装入胶囊出售的想法并不新鲜:宝洁与联合利华早在2011年就开始在欧洲销售比现有产品更大一些的凝珠。前员工们作证说:“这类凝珠和片剂形态的洗碗剂取得了一定成功后,宝洁确信更为先进的汰渍凝珠会在北美受到欢迎。”公司期待打造爆款产品,自2004年起启动了开发流程。据宝洁日后经常自夸的说法,公司此后8年间为汰渍凝珠项目配置了75名员工。此外,约6000名消费者参与了市场调研,在最终产品面世之前经历了450次以上的包装与产品草图过程。
随着产品最终亮相,开发团队对结果掩藏不住兴奋。汰渍凝珠握在手里很好玩。触感既有弹性又坚实。产品颜色——汰渍的固有色蓝色和橙色在上方白色背景上呈漩涡状——也比当时市场上的单色产品要抢眼得多。而且凝珠装在透明的罐子里,意图是尽情展示里面那诱人的设计。
曾在汰渍凝珠相关部门统管织物与家居护理产品销售的前宝洁高管汤姆·费舍尔(Tom Fischer)回忆说:“我们终于知道自己手里握住了一款划时代的产品。”
2012年2月上市的凝珠立刻大受欢迎。消费者似乎对其便利性和绚丽外观感到满意。结果销量骤增。在产品上市前几个月发布的宝洁年度报告中,时任首席执行官鲍勃·麦克唐纳(Bob McDonald)自豪地把汰渍凝珠描述为“让现有产品变得多余的创新”的范例。据市场调研机构欧睿国际统计,从2013年(液体凝珠进入美国市场满一年的年份)到2018年,该产品销量增长了136%。同期整个洗衣洗涤剂板块仅增长7%。如今凝珠占宝洁全部洗衣洗涤剂销售额的近四分之一。
伴随2012年汰渍凝珠上市开始播出的电视广告传递着“幸福感(euphoria)”。广告中一名女性从打开的盒子里取出凝珠,投入洗衣机筒内。咕嘟咕嘟的泡沫声和加拿大乐队《没有帽子的男人(Men Without Hats)》轻快的《Pop Goes the World》作为背景音。这一场景以“用泡沫变干净”的广告语结束。但如今这些泡沫,完全不是宝洁希望人们与汰渍凝珠联想在一起的形象。
与洗衣洗涤剂相关的伤害在胶囊产品面世后立即激增。据AAPCC统计,以全体人口为基准,2011年因接触洗衣洗涤剂而打给毒物控制中心的电话仅为8186件。但2013年飙升至1.9753万件。与洗衣洗涤剂相关的急诊室就诊件数增长更为陡峭。此外,2013年之后每年至少有85%的洗涤剂事故和79%的急诊室就诊与6岁以下儿童有关。
英属哥伦比亚儿童医院研究所的儿童心理学家玛丽安娜·布鲁索尼(Mariana Brussoni)指出:“汰渍凝珠的设计本身就是吸引刚学走路的幼儿的理想产品。”“随着凝珠普及,它正成为对幼儿极具吸引力的对象。尤其是那些产品所具有的颜色、大小和触感。最重要的是,孩子容易抓在手里,放进嘴里。”
布鲁索尼特别强调,1~2岁的幼儿风险暴露最大。因为他们能自由活动,但还未到对入口之物具备分辨力的年龄。她解释说,这个年龄的幼儿把东西放进嘴里的行为,是“对世界做小实验的另一种方式”。同时也是缓解长牙疼痛的方法。比这更大的3岁以上孩子会越过这个阶段。但他们仍可能觉得凝珠看起来像糖果。
吃下凝珠后出现的最严重症状,与贝拉·曼西拉斯所经历的痛苦相似:首先液体大量涌入肺部,引发阻塞。继而严重阻断血液供氧,可能导致抽搐或昏迷等脑损伤。一些受害者还因化学烧伤而遭受严重的眼部损伤。
在卫生专家之间,对“凝珠究竟为何比液体洗涤剂造成更严重损伤”意见不一。一种理论是“咀嚼胶囊时内容物几乎像发射一样进入喉咽,迅速沿气道被吸入肺部”。另一种假设是凝珠的浓度构成问题:例如汰渍凝珠的有效成分与水的比例为90:10。相比之下,液体汰渍洗涤剂的水占比高达50%(还有一个因素让医疗人员更难查明原因:法律上制造商没有公开所有成分的义务)。
凝珠刚上市、毒物控制中心开始接到报案电话时,各中心沿用了液体洗涤剂中毒的规则:AAPCC中心主任马克·瑞安(Mark Ryan)解释说:“我们先让接触洗涤剂的患者喝水,过30分钟左右再采取后续措施。”对未出现严重症状的患者,并不特别建议前往医疗机构。
随着毒物控制中心目睹凝珠严重危害的次数逐渐增加,这套规则不再管用已变得显而易见。瑞安指示他所统管的路易斯安那毒物控制中心接报人员:“症状出现5~10分钟后立即采取后续措施,尤其要追踪观察呼吸问题。”一旦察觉打电话的患者有呼吸困难症状,就引导其立即前往最近的急诊室。
然而一些受害者根本得不到那样的引导。据其女儿罗宾的说法,住在俄亥俄州斯普林菲尔德的丹尼斯·鲍尔斯(Dennis Powers)是个“无人不识”、亲切又开朗的人。这位海军预备役出身、俄亥俄州立大学运动队(Buckeyes)的狂热球迷,在1999年被诊断出痴呆。但直到2015年2月14日,他的健康状况还相对良好。那天他的妻子达琳把装有汰渍凝珠的袋子和一些食品杂货放在家里,出门去再买些别的东西。
几小时后回家的她发现丹尼斯在白色摇椅上向后倒着。椅子被染成橙色,丈夫嘴里流出洗涤剂。他几乎没有脉搏。达琳打了911,但急救人员无法救回丹尼斯。最终在现场宣布死亡。当时他67岁。
丹尼斯的尸检报告称,他因吃下凝珠而窒息死亡。汰渍凝珠袋中的31颗产品有5颗不见了:2颗在丹尼斯摇椅旁的地板上,1颗在水杯里,1颗在垃圾桶里被发现。全都有被人咀嚼的痕迹。报告得出结论:“剩下的1颗无法找到。”
在丈夫去世五周年前不久,达琳在俄亥俄州的律师事务所回忆当时的事故,努力保持平静。她和女儿罗宾主张,丹尼斯吃下凝珠的唯一原因就是它看起来像糖果。达琳说:“他以前常吃那种漩涡花纹的救生圈糖(Life Savers)。”
如今宝洁表示,由于在欧洲没有出现任何中毒风险,公司在推出汰渍凝珠时并未对安全格外担心。统管北美法人监管与技术对外关系的里克·哈克曼(Rick Hackman)强调:“推出凝珠时,我们与所有其他产品一样适用了严格的安全流程。”
尽管如此,宝洁还采取了额外措施,看起来投入了不同以往的相当谨慎。公司在产品上市后不久,就请辛辛那提药物与毒物信息中心协助收集风险暴露数据。宝洁在回答《财富》的提问时表示,“当时外部医疗专家小组因为产品初次进入市场而建议收集数据”(公司还说明,“首次推出大小和形状相似的洗碗胶囊时,也采取了类似措施”)。
宝洁强调,委托辛辛那提中心收集数据的举措,并非出于对胶囊产品特别危险的担忧。但丹佛综合医院落基山毒物与药物中心主任理查德·达特(Richard Dart)指出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他是在消费者安全领域摸索三十多年的专家。他解释说:“如果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对某种处方药有顾虑,会在其上市的那一刻就要求监测”,“但特别是消费品,这样的事例我从未听说过”。
另一方面,与凝珠相关伤害的激增,足以引起监管机构的关注。美国疾病控制中心在2012年10月向消费者发出警告,称“看起来像糖果的凝珠正日益威胁公共卫生”。消费品安全委员会(CPSC)也在2013年发表声明,要求“行业采取自愿措施应对这一风险”。
尽管CPSC拥有广泛的监管权限——可以对产品强制召回,或单方面制定安全标准——但只在产品明显危险的罕见情况下才使用这种影响力。这是律师事务所Crowell & Moring的合伙人、CPSC前法律顾问谢里尔·福尔维(Cheryl Falvey)的说法。她解释说:“委员会更偏好引导行业和消费者保护团体制定自愿标准的方案。尽管冠以自愿之名,制造商仍须遵守这些标准。”即便考虑到这一点,CPSC要求对凝珠采取措施仍属相对罕见的事例。据福尔维说,这一年最多发生一到两次。
其他制造商也生产凝珠,但作为市场领先企业的宝洁主导应对了局势。多数相关人士说:“公司采取了认真、迫切而诚实的措施。”宝洁在2012年年中前后就已开始在凝珠罐上安装双重锁扣装置。到2013年夏天前后又把罐体设计改为不透明,以安抚那些指出从外面一目了然的容器像糖果罐的批评者。尽管如此,中毒事故仍持续增加。民主党参议员迪克·德宾(Dick Durbin,伊利诺伊州)与杰姬·斯皮尔(Jackie Speier,加利福尼亚州)在2015年2月提出联邦法案,强制“制造商修改胶囊设计以避免吸引儿童注意,并使用毒性更低的成分”。
议员们表示,如果行业自行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就会撤回法案。随着制造商、行业游说人士和消费者保护团体在2015年9月就新的安全规则条款达成一致,这些努力更具体地显现出来。这些标准要求把凝珠罐做成不透明、难以打开。此外还要求在产品包装外侧贴上统一的警示标签和安全标识。凝珠则须做成泡膜不易破裂、带有苦味的薄膜处理。
到2017年前后,新标准在整个行业实施。2018年6月,标准委员会(standards committee)再次开会审视伤害规模、判断是否有改善。但依各自的视角,他们看到的结果一分为二。一方即便面对失败的安全体系也感到安心,另一方则指出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们开展的研究测量了行业安全干预对6岁以下儿童的影响。比较的是新措施实施前12个月(2012年7月~2013年6月)和安全干预后12个月(2017年1月~12月)。据报告所用的尼尔森数据,在比较期间售出的凝珠数量从21亿颗增至47亿颗,增加了一倍以上。报告结论如下:1)相对售出凝珠总量的风险暴露比例下降了53%。2)因售出凝珠而在医疗机构接受治疗的风险暴露比例下降了63%。3)因售出凝珠而导致严重医疗损伤或死亡的风险暴露比例下降了86%。
从行业立场看,这些结果是重要进展的信号。但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消费者保护团体认为“杯子只装了一半”。因为以整体市场规模衡量的伤害比例虽然下降,但绝对数值和考虑人口增长后的伤害几乎没有减少。比较期间年度急诊室就诊次数从4300件略降至4200件。相反,整体风险暴露从1.0229万件小幅增至1.0776万件(据AAPCC的初步数据,2018年受害件数减少至9440件。但若完整分析数据,这些数字很可能会略有增加)。而导致在医疗机构接受治疗的整体暴露比例——衡量伤害严重程度的标准——从42%小幅降至39%。
据美国消费者联盟(CFA)立法活动负责人兼法律顾问蕾切尔·温特劳布(Rachel Weintraub)解释,这些报告“向双方提供了相同的数据。但依各自立场,结果只是强化了‘进行得非常好’的看法和‘还需更多改善’的看法”。如今宝洁把这些数据作为行业做法成功的依据。公司公关团队的戴蒙·琼斯(Damon Jones)和佩特拉·伦克(Petra Renck)在发给《财富》的邮件中强调:“如果事故率持续下降,即便打给毒物控制中心的报案电话增加,我们也会认为那是进步。因为产品形态是新的,顾客才刚刚开始学习用法。”
相反,消费者保护团体反驳说行业把标准定得太低。加里·史密斯指出:“按市场规模比例来衡量改善程度,不足以判断是否成功。”这位在美国国立儿童医院担任伤害专家的人士,一直参与制定标准流程的工作。流行病学家在过去150年里为衡量公共卫生风险,主要考虑患者的绝对数值或相对于处于发病风险人群的患者规模。史密斯解释说:“假设这是寨卡病毒。如果脑病症患者人数仍在增加,但每单位蚊虫数量的患者数减少,我们大概根本不会因后一个数字而安心。”
标准委员会计划在今年内再次开会,进一步审视是否有改善。双方都希望看到进步的数字,但能否如愿并不明朗。丹佛毒物控制中心的专家理查德·达特指出:“风险暴露的下降趋势已经开始停滞。”温特劳布解释说:“我们希望事故规模减少。这是我们整体考虑公共卫生政策时认为最重要的部分。”
无论怎样解读统计数据,有一点没有争议的余地:行业没有改变对产品颜色的做法。汰渍把固有颜色从橙、蓝、白改成了白、蓝、绿。但宝洁主张这一变化与安全无关。实际上,被批评者指出像糖果的五彩漩涡花纹,仍作为立方形凝珠的主流保留着。
宝洁长期主张“研究结果显示,立方形产品的外观对风险暴露没有多大影响”。在被要求更详细说明这些研究时,公司提出了辛辛那提药物毒物信息中心开展的两项研究。但两项研究都依赖于汰渍凝珠上市时,该机构按宝洁请求开始收集的数据。
若更仔细追究,这些研究并未解决问题。宝洁向《财富》提供了第一项研究的副本,还发送了未公开的第二份报告的摘要。这份未发表的报告依颜色(单色 vs 无色)和设计(单腔型 vs 多腔型)审视凝珠时,风险暴露比例大致与市场份额比例吻合。例如,多腔型洗涤剂的风险暴露比例和市场份额都是相近的70%。另一份报告得出结论:“考虑市场规模后,无色与单色产品对6岁以下儿童造成的伤害规模几乎相当。”
宝洁确信这两项研究提供了充分证据,说明产品外观并非与凝珠相关伤害的重要因素。但最早创建纽约大学医学院医疗伦理学系的负责人阿瑟·卡普兰(Arthur Caplan)并不同意。他强调,制造商若要让产品更安全,必须“最大限度利用科学”。他主张,像宝洁那样只依赖单一数据集,并不是充分的方式。卡普兰说,公司还应审视“与这一问题相关的其他产品的数据”。
卫生专家指出:“要证实或反驳相关性,宝洁必须研究凝珠的气味、触感、外观——汰渍凝珠五彩的漩涡花纹是其代表——如何吸引脆弱群体。”儿童心理学家布鲁索尼解释说:“比如,显然需要做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来了解哪些要素吸引孩子。就是多样地改变产品设计,并监测对此的反应。”“但我想他们何苦要那么做呢?成人用洗衣产品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些颜色?”
目前看来没有任何企业在筹划这类研究。宝洁的琼斯反驳布鲁索尼所描述的那类研究的前提。他强调:“我们不会在孩子面前放两种不同的凝珠说‘挑一个看看’”,“这不是实际可能发生的情形”。公司在接受《财富》采访时强调:“与其改变产品设计,把包装做得更安全、对监护人进行安全教育,才是为改善安全能采取的最重要措施。”拥有宝莹和All等洗衣洗涤剂品牌的汉高(Henkel)拒绝讨论可能的安全改进方案,但表示目前正在遵守自愿标准。拥有OxiClean和Arm & Hammer品牌的丘奇与德怀特(Church & Dwight)对《财富》的评论请求未作任何回应。
2012~2017年领导宝洁汰渍凝珠设计创新工作的文森特·维尔(Vincent Weill)在接受《财富》采访时说,他离职之后产品安全化项目仍在继续(曾参与该项目的他目前在另一家并无竞争关系的企业工作)。这些努力中的一部分是为降低毒性而更改液体的成分配方,以及为防止泡膜破裂或渗漏而强化胶囊表面。
宝洁拒绝就维尔提到的项目或其他可能的具体变化置评。琼斯把公司让凝珠更安全的努力描述为为不断改进而进行的“持续旅程”。
公司在与《财富》的多次交谈中,强调了向公众普及安全用法的努力。它举例说有加强标签标识、广告、逐个的安全教育会议,以及与公司合作的网红博客。汰渍凝珠挑战在2017年末引发轰动时,伤害件数并不多。但负面舆论立刻出现,公司迅速作出应对。汰渍的推特账号警告青少年绝对不要吃凝珠。宝洁迅速制作了由美式橄榄球(NFL)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知名进攻手罗布·格隆考斯基(Rob Gronkowski)出演的电视广告。他劝告说:“不要吃汰渍凝珠,只在洗衣服时用。”
像宝洁这样强调教育的方式,是消费品制造商惯用的防御逻辑经过更亲切、更柔和打磨后的形态:他们主张,恰当使用产品的责任最终在消费者。但消费者保护团体对企业隐约暗示“凝珠相关伤害的主要责任在父母和监护人”的态度感到愤怒。伦理学家卡普兰指出,对像汰渍凝珠这样的大众商品而言,“任何产品一旦进入家中,就把尽可能保障安全的义务加到了消费者身上”。
消费者保护团体的态度很坚决:“洗涤剂制造商并未明确那个标准。”伤害专家加里·史密斯指出:“更何况美国社会过度抱有一种信念,认为家中发生的伤害完全是个人责任。”“如果与孩子受伤被送往急诊室的父母交谈,他们大概会自责说‘医生,不是产品的问题,是我的错。我是个坏家长。我没有把孩子照看好’。他们一直盲信自己才是问题这种迷思。”
联邦监管机构到目前为止似乎大体满意于行业近期的改进努力。CPSC发言人帕蒂·戴维斯(Patty Davis)在发给《财富》的邮件中积极评价称,2017年数据“从统计上很好地显示出住院率和每售出产品的急诊室就诊次数——与宝洁引用的数字相同——有相当幅度的下降”。当然,戴维斯也表示,委员会希望继续与安全标准小组合作,“以降低产品被吞食的过度风险”。
州议员和联邦议员可能会尝试更强硬的管制。阿拉贝拉·西莫塔斯(Aravella Simotas)回想起几年前,看到当时一岁的女儿捡起掉在地上的汰渍凝珠时大吃一惊的事。律师出身的她目前在纽约州议会担任代表皇后区的议员。在女儿受伤前夺下凝珠的西莫塔斯强调:“她凑得很近盯着看”,“要理解一点,孩子在那之前从来没有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
西莫塔斯与纽约州曼哈顿参议员布拉德·霍伊尔曼(Brad Hoylman)在2018年2月向宝洁发出要求更改产品设计的信函,并威胁说若不遵从以下事项,就会推动在纽约州禁止销售所有洗衣洗涤剂的法案。两位议员要求:▲凝珠须设计为不透明的单色 ▲孩子咬破也不易被吸收 ▲以带警示标识的独立包装纸单颗包裹 ▲包装纸须做成孩子不易撕开。霍伊尔曼在电话采访中引用了汰渍凝珠挑战:“我不是要保护那些制作并传播汰渍凝珠社交媒体视频的傻乎乎的青少年。我只是要保护年幼的孩子。”
当然,即便纽约州通过了法案,其适用范围也只限于一个州。消费者保护团体甚至不指望联邦议会层面的立法举措。因为对监管持怀疑态度的参议院批准凝珠法案、并由承诺减轻企业监管负担的特朗普总统签署的可能性极小。
要说个人诉讼能比政府监管带来更醒目的结果,也为时过早。在莱特与舒尔特(Wright & Schulte)律师事务所代表曼西拉斯与鲍尔斯两家进行诉讼的理查德·舒尔特(Richard Schulte)律师表示:“本所正在就70起案件尝试与宝洁在法庭外和解。”他说明,与其他凝珠制造商都已在法庭外解决了问题。
舒尔特说:“针对凝珠制造商的诉讼不多,主要原因是大多数律师不了解产品的危险性。”“我个人对其他知名诉讼专业律师说‘我打算起诉凝珠制造商’时,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从火星来的人。”更何况与凝珠相关的大多数伤害事件并未到威胁生命的程度。所以即便胜诉,成功酬金也不多。
宝洁拒绝透露是否在法庭外支付了和解金。显然,自产品2012年上市以来,公司从未在业绩报告中把汰渍凝珠诉讼列为经营风险(与此形成对照,强生(J&J)在最近的业绩报告中详细披露了法律责任的可能性。公司最担心的莫过于诉讼带来的财务风险。因为目前它正被卷入指称其爽身粉与癌症有关的诉讼之中。
从宝洁的立场看,等于是把判断交给了“舆论的法庭”。若被认为没有把顾客安全放在首位,公司大概会经历考验。在初期大受欢迎之后,凝珠的销售增长处于停滞状态。尽管如此,据欧睿统计,2018年销售额同比增长4.4%,达到11.7亿美元。公司股价也在2月初创下历史最高价。
另一方面,消费者被置于必须自行仔细权衡便利的价值与风险的境地。这道“数学题”仍在影响韩国电信公司与贝拉·曼西拉斯的生活。韩国电信公司表示,因为与贝拉的父亲围绕中毒事故争执不下,她正在走离婚程序。事故当时仅23岁的韩国电信公司为照顾贝拉不得不从大学退学。她目前正在为成为社会福利工作者而学习。
韩国电信公司自己对凝珠得出的结论如下:“多花5分钟,把洗衣洗涤剂直接倒进洗衣机。那远胜过失去孩子。”
▲凝珠的历史:制造商为平息安全担忧,多次更改了凝珠的设计。但消费者保护团体对这些变化的效果提出质疑。
-2001年初:宝洁与联合利华在欧洲首次向普通消费者推出液体型凝珠。这些产品取得了一定成功。
-2012年2月:比欧洲凝珠更为改进且更小的汰渍凝珠进入北美市场,立刻成为爆款。
-2013年3月:随着与凝珠产品相关的风险暴露案例接连被报告,消费品安全委员会要求制造商制定安全标准。
-2013年年中:宝洁把所有汰渍凝珠罐做成从外面不易看清。这是为安抚那些指出透明罐体像装糖果的瓶子的批评者而采取的措施。
-2013年全年:进入美国市场后的第一年,6岁以下儿童接触凝珠的件数突破1万件。虽然多次更改设计,此后4年间暴露件数仍维持在这一水平之上。
-2015年2月:议会议员提出法案,要求洗涤剂制造商制造不吸引儿童注意的产品。支持者表示,如果企业自愿加强安全,就会撤回法案。
-2015年9月:行业与消费者保护团体就所有制造商必须遵守的安全规则达成一致。具体包括孩子不易打开的包装,以及在凝珠外部施加苦味材料的条款。
-2015年全年:与凝珠相关的儿童伤害创下最高值。报告了1.311万件暴露和5800件急诊室就诊。
-2017年1月:严格的安全标准在整个行业实施。
-2017年末:青少年开始在网上上传自己吃凝珠的视频。这正是被称为“汰渍凝珠挑战”的社交媒体现象。宝洁为平息这场危险的狂潮,立刻展开宣传活动。
-2018年2月:两名纽约州议员向宝洁发出要求更改凝珠设计的信函。其中包含警告:若不把胶囊做成单色并进行独立包装,就将通过在纽约州内禁止销售所有该产品的法案。
-2018年6月:制定安全标准的小组开会审视新数据。消费者保护团体指出伤害减少得不够,但行业确信该小组的做法正在取得成效。
-2019年中:安全标准小组将再次开会,审视与安全有关的最新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