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美术要走向世界、要在韩国出现国际性的艺术家,威尼斯双年展当然必须有韩国馆。”
白南准1993年被选为威尼斯双年展德国馆的参展艺术家,他对自己的展览和夺得大奖金狮奖抱有雄心,但“韩国馆”始终让他挂心。
自1895年起每两年在意大利威尼斯举办的威尼斯双年展,打个比方就是“美术界的奥林匹克”。除了在昔日军工厂旧址军械库举行的主题展之外,城堡公园绿园城堡内还设有“国家馆”,实际上也散发出国家对抗赛的气氛。1986年首次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韩国没有独立国家馆,只能在意大利馆地下约4坪的展示空间里“租房栖身”。常自称“来自贫穷国家的艺术家”的白南准讨厌这种委屈。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只有有了韩国馆,韩国美术才能发展。
拥有百年传统的威尼斯双年展,似乎没有留给韩国馆的空隙。绿园城堡的国家馆早在20世纪初就以强国为中心完成了“占位”。国力强的国家,其国家馆就占据好地段、面积也大。此间只有一些小变化:挪威、瑞典、芬兰以斯堪的纳维亚三国共用一个国家馆;德国曾分为东、西德馆后又合并;原本一体的捷克斯洛伐克馆分成捷克馆和斯洛伐克馆等。以澳大利亚馆为最后一个,威尼斯市在15年间不允许新建国家馆。
水上城市威尼斯正在下沉,是多年来全岛不发放新建许可的原因。保留着15世纪建筑原貌的威尼斯,整座城市都是文化遗产。即便因墙体破损或供水故障需要维修施工,也必须获得文化遗产委员会的“许可”。而绿园城堡还是被指定为绿地保护区的公园,因此还需再经市议会表决。为双年展展览进行电气设施施工、挖掘土地、修剪树枝等行为也被严格禁止。
“韩国馆”的前期工作从1992年开始。当年白南准在国立现代美术馆果川馆举办大型回顾展“录像时·录像地”,并配合该展在首尔希尔顿酒店举办国际研讨会“现代美术世纪的转换”,他务必让担任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总监的阿基莱·博尼托·奥利瓦出席。虽然此人与他自己的双年展展览并非无关,但他还是含蓄地提起了“韩国馆”的话题。在连新建建筑都不敢想的绿园城堡里要建韩国馆,听起来也许出人意料。
但博尼托·奥利瓦早在1980年就策划了具有双年展特别展性质的青年艺术家发掘展“Aperto”,并首次在军械库举办展览。白南准判断这位不惧新挑战的人具有开拓精神,认为他是“可以谈得通的对手”。尽管对方面露难色,白南准仍安排他会见文化部长官和文艺振兴院(现文化艺术委员会)相关人士,持续进行夹击。当时担任1993年大田世博会展览活动总负责人的李庸雨,向博尼托·奥利瓦提出担任特别展策展人的建议。以展览为纽带,他不得不一再前往韩国,也无法摆脱带头奔走的白南准和韩国政府相关人士的热情。
1993年6月初,配合威尼斯双年展期间,白南准的个展在米兰王宫举行。白南准把为观看双年展而访问意大利的韩国美术界人士召集到米兰。时任国立现代美术馆馆长的林英芳从纽约直飞米兰。他们在此讨论“如何在绿园城堡建起韩国馆”。白南准的朋友、堪称激浪派最小成员的穆迪玛美术馆馆长吉诺·迪马乔,出面充当说服意大利政府的“当地帮手”。为建设韩国馆的正式行动就此开始。并不容易。首先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白南准看中了德国馆与日本馆之间丘陵上的厕所所在地。
“韩国人真聪明。你见过工地旁边的移动式简易厕所吗?我吃了一惊呢。要是韩国政府说愿意向厕所稀缺的威尼斯捐赠300个左右的公共厕所,然后提出在那个兼作厕所的管理办公室位置建韩国馆,怎么样?”
这种异想天开的构想正是“白南准风格”。但韩式简易厕所是臭气熏天的“旱厕”,西方人非常反感。他本想以合理的支出博取意大利和威尼斯政府的欢心,却不得不改变作战方式。
另一方面,也必须考虑韩国馆建设失败的可能性。国立现代美术馆馆长林英芳与白南准共同策划了韩国美术特别展“虎尾(The Tiger's Tail)”。其意是即便没有国家馆,也要在世界美术界目光聚焦的时期,在威尼斯以特别展形式展示韩国现代美术。包括白南准自己和为韩国馆建设积极奔走的雕塑家赵成默(1940~2016)在内,郭德俊、金守子、尹锡男、林玉相、河钟贤等15人在威尼斯的文德拉明·卡尔米尼宫举办了展览。如今在威尼斯双年展期间,没有常设国家馆的国家的展览、与国家馆分开策划的特别展等,仍会租用威尼斯当地建筑在各处举办。1995年的“虎尾”展成为把当地建筑改造为展示空间举办特别展的先例。这可以说是韩国房地产租赁生意的思路所创造的展览方式,此后迅速扩散,威尼斯的业主们在双年展期间获得了相当可观的收益。
连厕所都愿意捐赠的白南准的构想,开始打动数十年来连既有国家馆的扩建、改建都不批准的威尼斯市相关人士。加之1995年是双年展100周年,新尝试有了正当理由。竞争随之点燃。申请新设国家馆的国家多达23个。中国以亚洲国家馆只有日本馆为由强势出击。另一竞争者阿根廷,其人口的30%是意大利人,是双年展主办国意大利格外看重的国家。
被重重困难逼住的白南准决定拿出自己最强的武器——“作品”。白南准常把简略的素描和版画用于处世之道。这并非装入画框、包装得体面的“贿赂”性质。因为白南准的名气,收到的人无不喜出望外。当时白南准有多受欢迎?1994年德国经济月刊《Capital》评选“世界百大美术家”,他位列第5。那是美国的布鲁斯·纳乌曼、德国的格哈德·里希特和西格玛尔·波尔克、格奥尔格·巴塞利茨等人占据前列的年代。
白南准把前一晚在酒店房间里随手画成的画卷成筒,早上拿出来。他派人把画送给威尼斯市长和相关人士,过了几天再悄悄地、像禅门问答一样传达“正事”。其实艺术家拿出自己的作品并不是容易的决定,尤其对于除了作品别无所有的人而言。但白南准并不当作大事。他曾反抗少数权势者和富人独享的传统艺术,追求让更多大众共同享受的艺术。正因为白南准强调人人皆可享有、皆可拥有的艺术共享价值,这种做法才有可能。
白南准就这样跨过了市议会和城市共同体公社的壁垒。终于在1994年7月,在23比1的竞争中胜出,韩国馆的建设许可获得批准。那是可一览亚得里亚海的天赐要地,但这也成了束缚条件。由于规定不得遮挡景观,只能建玻璃屋。这就是如今圆筒形建筑出现的原因。金锡澈与意大利威尼斯大学教授弗兰科·曼库佐共同担任设计。投入12亿韩元。居住在意大利的雕塑家尹英子之子、建筑师尹载元以韩国方面监理代行的身份协助当地事务。虽然对韩国馆有“空间狭小”“曲面导致作品布置困难”“玻璃建筑使展览专注度下降”等批评,但考虑到建设当时的迫切状况和既有制约,那已是最佳选择。最近文化艺术委员会取得威尼斯市的协助,决定将韩国馆后门出口约3坪扩建为展场,计划今年11月以后开工。
就这样,绿园城堡中面积最小、也是第23个即最后一个国家馆的韩国馆于1995年6月7日开馆。为打开世界美术界的门闩而付出努力的白南准在开馆现场表示:“韩国馆和韩国现代美术15人展等韩国艺术家的作品,正获得各国相关人士清新、洗练的好评。以此为契机,韩国美术的地位将进一步提升。”
白南准并不是周密的战略家。只是他设定大方向、开辟道路并前进,而对过程中出现的问题状况则以独特创意应对,是一位“反应敏捷的战略家”。在奔向威尼斯双年展这一目的地的过程中,他心中所怀的三件事——获得金狮奖、建成韩国馆,以及展示韩国现代美术当下面貌的策划展——全部得以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