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是诈骗。艺术是诈骗中的诈骗,而且是极为高级的诈骗。”
1984年6月22日晚8时,白南准搭乘大韩航空班机入境。1949年全家迁往香港而离开韩国,这是35年后首次踏上故土。为一睹荣归故里的白南准,记者们把金浦机场围得水泄不通。身穿旧白衬衫、宽松长裤配背带的白南准,与身为日本出身影像艺术家的妻子久保田成子并肩走入入境大厅时,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早就听说发展了很多,但没想到会有这么气派的机场”——他笑容灿烂地走出来,随后现场记者会把他多留了一会儿。被问为何而来,他回答“来见韩国的美人”,是个奇人,难怪大家有许多想问的。
“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就这么着了。人生如一场春梦,在笑闹之间岁月都过去了。在如梦的人生里,早与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努力活着,到现在才回来,而且只是短暂路过而已。”
虽是真心的回答,但看人们的表情,似乎并不满意。他补充说:“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我想回来,而且在首尔也有事要做。特别是和兄弟、朋友们很久没见,想借这个机会见一见。”当白南准露出他特有的乐天神情说“听说京畿中学的同学当了首尔市长(前首尔市长廉普铉),得去拜访一下、低个头”时,有人笑了;而当他说“想见寿松国民学校和京畿中学的同学、时事漫画家白仁秀。想见幼儿园同学、儿时玩伴李庆姬”时,人们能体会到他在异乡漂泊的岁月实在太长。
纷至的提问自然转向“艺术是什么”。被问前卫艺术(Avant-garde Art)是什么,白南准回答“其实连我也搞不清的东西”。若非要解释,他说那是“谁都无法拥有、无法触摸的东西,因此是把森罗万象、种种杂念一并扫进去的深奥而稀有的世界”。
“人生不是很淡吗。所以得加点咸味才有滋味。而且我认为前卫艺术是无法定义的。其实也不必知道它的意思,我也没有理由去解释。艺术是这个平淡世界的调味品。在这个陈腐的世界里,若连艺术的冲击都没有,人类真会自我毁灭。不是因为艺术伟大,而是干燥的世界太无趣,才使艺术看起来不正常,有时看起来像是伟大的。”
与此同时,白南准抛出了“艺术是诈骗”的爆炸性宣言。他为何如此说?是什么意思?在欧美成名远早于韩国的白南准,绰号是“来自Tongyang的文化恐怖分子”和“黄色灾难”。这样的人说出的话,人们便对这短短一句作出各种解读。有人说这是对严肃主义艺术的嘲讽,也有人解读为他自我批判现代美术的浅薄。考虑到1984年正值全斗焕军政时期,也有主张认为他是借低级政治来比喻,称艺术为高级诈骗。还有人把白南准所说的“사기”理解为司马迁所著中国史书《史记》,解释成记录历史即是艺术。白南准以“历史迷”闻名,其代表作之一、国立现代美术馆果川馆的《多多益善》又是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的成语,或许由此推测,但如此扩大解释很难获得多数认同。白南准喜欢一然的《三国遗事》多于金富轼的《三国史记》,可见他并不倾向于对以统治阶层视角书写的体制内历史赋予过多意义。比谁都强调韩民族主体性的他,也绝不可能用以中国为中心的历史叙述来谈自己的艺术。
前国立现代美术馆学艺室长郑俊模强调,白南准的“艺术是诈骗”应从激浪派(Fluxus)的立场来看。Fluxus一词取自与意为柔软的flexible同源的拉丁语,含“变化”“运动”“流动”之意,指从1960年代初到1970年代兴起的国际性前卫艺术运动。它继承了反艺术主义的“达达主义”精神,以颠覆既有艺术的意外性展开各种表演,也嘲讽那些被赋予宏大意义、以天价交易的美术品。郑前学艺室长说:“白南准从激浪派时期起就常以‘同义反复(Tautology)’的语法作出基于文字游戏的发言”,“他是以那样的幽默与诙谐的意味说艺术是诈骗的”。在数学或逻辑学中,“同义反复”指无论变量为真或假永远为真的恒真命题,是重复近义词的语法。若以音乐比喻,有节奏反复的电子音乐;在美术中,尤其是极简主义会出现同一形式的反复。若立足于同义反复,可以得出这样解读也好、那样解读也罢都无妨的结论。
朴永德画廊代表朴永德说:“1990年在现代画廊和原画廊举办的白南准个展题目是‘博伊斯·沃克斯’,意思是白南准的同行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声音(德语vox),用英文写就成了‘Beuys Voice’。”他说这种文字游戏正是白南准式的。
常在白南准身边与他交谈的工程师、Art Masta代表李政星说:“当时我们的记者太过拘谨,没能把幽默与诙谐当作笑话来接受”,“白先生偶尔会说‘像我这种职业的艺术家和政治家,不论好坏都要被人议论,一年得有一两次在报纸上闹出动静’,还说‘只要不是造成大损伤的丑闻就不坏(Not Bad)’,所以我认为他是故意像表演一样、为吸引目光才那么说的”。这是指出,为逗笑而抛出的“大叔式玩笑”,我们可能太当成严肃的“纪录片”来接受了。
白南准在韩国骤然成名,决定性的原因是1984年1月2日凌晨播出的连接首尔与纽约、巴黎等地的全球卫星节目《早安,奥威尔先生》。此后不久,法国日报《解放报》采访了白南准。白南准一如往常。记者问他如今出名了想必也会赚很多钱,白南准回答:“到现在因为贫穷而幸福,今后会因为成为富人而不幸。”这句话原样被用作法国报纸的标题,在韩国,“艺术是诈骗”也作为报纸标题吸引了目光。
当然,也可以从“诈骗”这一表述推断出,白南准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了韩国对他的成见。
白南准经主流媒体在韩国国内被介绍,是1962年年末的事。当年12月4日《东亚日报》在题为《名为反音乐的音乐》的报道中,以“不知是疯子还是艺术家的人们的演奏会”来报道白南准的演出。此后白南准再受国内媒体关注是1967年5月,因与大提琴家夏洛特·穆尔曼的裸体表演而被警方逮捕。因脱衣演出被警方带走,靠观众当场凑的保证金才勉强获释,并以“过度暴露及猥亵罪”被判有罪,这一事实经外媒传开。没有对其艺术的深度介绍,尽是话题性报道。不只在韩国,在美国也正是他超前的艺术难以被轻易接受的时代。此后1982年5月,当“对白人以外的少数民族相当高傲的惠特尼美术馆,开馆以来首次为有色人种举办了‘白南准影像展’”的消息传来时,白南准依然是个奇人。
所以,他或许是以“你们要把我看成骗子就看吧”的姿态宣布“艺术是诈骗”。当然这也只是众多解读之一。不过明确的是,白南准在1984年6月的入境记者会上说“散播奇闻、过起偶发艺术式人生,那已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提到自己20年前开始的艺术世界,并断言“总有一天也会在国内办展览,但因为我自己是个多少有点名气的出口品,所以还得在地球外围继续漂泊一阵子”。
以白南准研究闻名的评论家、前光州双年展基金会代表理事李龙雨说:“白南准所说的‘艺术诈骗论’,实际上更接近为其艺术实践而否定、攻击既有价值,通过异想天开的语言吸引视线并作出挑逗性姿态的‘激浪派’哲学”,“它是从1960年代初起在白南准几乎全部作品中出现的核心脉络,是一种做派,可以用否定并攻击既有价值、以异想天开的语言吸引视线、作出挑逗性姿态等来说明”。
后来在与另一位评论家的访谈中,白南准解释得更细致:“前卫艺术一言以蔽之是卖神话的艺术。是为自由而追求自由,也是没有目的的实验。因为是没有规则的游戏,客观评价很难。任何时代,艺术家若以汽车飞驰,大众则是公交车的速度。艺术原本就是一半骗人一半被骗的诈骗。是诈骗中的高级诈骗。让大众发懵,就是艺术。”
若细究他的本意与用意,白南准的“艺术诈骗”不是历史的故事,而更接近重新书写的神话。他一再重弹“艺术诈骗论”,后来还留下“如果现代艺术是高级诈骗,那么影像是五维的诈骗”这句话。如果白南准真是“骗子”,那他就如同偷走人心的爱情“窃贼”一样,是绝对无法让人憎恨的存在。白南准的艺术,是让人愿意假装不知、闭上眼睛任其行骗的“可爱的诈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