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15 | 조상인 기자

[赵相仁的艺-<100>李禹焕《从点开始》]数百个点铺满画布……承载交感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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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是开始,也是结束。必须先落下一个点,才可能连成线、铺展为面。句号也是点。点就这样成为造型要素的基本与根基。一个蓝色的点领先在前,随后跟进的点,浓淡各异,渐渐变淡,向空白处蔓延。看似用笔随意一戳,但那只是为了让人看起来如此而已;铺满画布的数百个点中,没有一个是随意落下的。每一个点各自都有节奏、强度、价值与浓度,其结果是从远处看去,仿佛蠕动的生命体。也许有人会说“不过是个点罢了”,但落点一事绝非轻松。尤其李禹焕(83岁)连一个点都要在苦思与空间的关系之后,以精密计算的颜色小心落下。因为点一旦落下,就如同一个坐标,会以它为中心生成新的波动。若墙上的画微微颤动,那便是横贯作品与观众之间的振动,是交感。

也有线。蘸满浓重蓝色、落过点的笔一路向下奔驰,如彗星之尾般消散。看着那条富有速度感的线,若想赞叹一笔挥就的笔力,请稍作再想。实际上画家并未使用有速度感的笔触。正如没有一个随意的点,也没有气喘奔驰的线。相反,画家屏住呼吸,缓慢地以最能显现线本身的方式画下去。正如落下并固定的点构成了运动,缓慢画出的线呈现出快速的速度感。占据画面上部的线,起点略有倾斜、歪歪扭扭,像一只蒸笼里长出的豆芽脑袋,仿佛能听见亲切的说话声。又或者像远眺的草原野兽般显得聪敏。具有对称性与均质感的线,就以这种方式获得节奏感。感动在于淡淡消失的线尾。与点一样,线此刻在眼前消失,却留下终有一天会再次重复的浓重余韵。

李禹焕这类始于20世纪70年代的创作,从《从点开始》《从线开始》到《从风开始》等一脉相承,呈现为点与线以及其动态运动的系列。作品厚重、思辨且富哲学意味,但仅以眼观赏亦足够美。看看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收藏的李禹焕1976年作《从点开始》两幅。这是在长宽117厘米的正方形画布上以石彩绘成的同尺寸作品,各自单看亦佳,并置则形成绝妙对照与和谐。红点渐渐变淡、画出如洋葱内部般同心圆的作品中,可感到静中动的寂静里的运动。随着一圈圈旋转的点,让人站在画前始终沉思。与此不同,蓝点作品则是浓重落笔后逐渐变淡的点连成直线,画出方形。虽是停在原处的点,但仿佛消失般淡去的点自身生成运动,于是画中吹出带棱角的风。仿佛能感到点撞上墙壁反弹而出的碰撞气息,也能感知到不断改变方向却绝不停止的能量。

始于1990年代初的《照应》与相对近期的《对话》系列,宽阔画面上只有一两个点。孤身而堂堂的点并不在正中,而是略偏下或稍偏一侧。这个可疑的点同样不是一次落成的。点由多次笔触厚厚绘出,点内也呈现微妙的色彩变化。观众走近画前凝视那个点,又退后一两步环顾整幅画,时而干咳几声。也会低声议论“这是要让我们看什么”。留下余韵的空白、点在其中形成的微妙张力,以及作品与观众构成的那种陌生体验,这就足够。哪怕只是在画前踌躇,也无妨。

李禹焕利用石与铁板的装置作品与绘画并无二致。构成地球的石头,对他而言是超乎想象的“时间的团块”,也是与宇宙相连的存在。相反,铁板是产业社会的产物,象征文明。因此石与铁板成为如踏脚石般连接自然与产业社会的创作。李禹焕一直强调,无论是看作品还是看石头、看点,都必须有“相遇”与“感受”。他说,作品的作用不是展示作品本身,而是提供一个可随时间、空间与关系而呈现不同面貌的线索与端由。以作品为契机,时间短暂停止,周边空间随之打开,因此作家自己说“艺术是诗,是批评,是超越性的东西”。

1936年出生于庆南咸安一个儒家家庭长孙的李禹焕,据说很早就向祖父的朋友、一位汉学家学习汉文与书法。或许点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作家曾表示:“我开始学点是在上小学之前,当时有位流浪的画匠来我家做客,我从他那里学了书法和绘画。还听了宇宙万物始于点、又归于点等种种说法。”从咸安郡北小学与庆南中学毕业后,他升入首尔大学师范大学附属高中,也曾向山丁徐世钰(90岁)学习东洋画,但据说他原本的梦想是成为文学青年。不过他还是考入首尔大学美术学院,读完一个学期后于1956年前往叔叔居住的日本。在那里,李禹焕从日本大学哲学系毕业。1969年他以《从物到存在》一文获得艺术评论奖,作为理论家“先于”画家而成名。那是一个全球性不安的时代。学生运动激烈,对技术文明的反思、对多样性的主张浮现,韩国与日本同样如此。在这种情形下,李禹焕的理论成为“物派”艺术运动的精神基础。其主张是,艺术家只以最低限度的介入,创造出物体或物质自身显现的状况,这成为日本现代美术的重要动向。尤其贯通从海德格尔到梅洛-庞蒂、米歇尔·福柯等西方现代哲学家乃至老庄思想的李禹焕理论,通过1971年出版的评论集《寻找相遇》,在日本乃至韩国都引起巨大反响。

这样的李禹焕,总是出现在韩国美术走向国际化(Globalization)的交汇点上,因而意义格外不同。他早在1971年就参加了巴黎双年展。1975年日本东京画廊的“韩国作家五人——五种白色”展览,李禹焕是决定性的中介者,该展被记录为最早的“单色画”策划展。1977年他参展卡塞尔文献展。2011年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举办的大规模回顾展,是继白南准之后韩国人首次。2014年在巴黎凡尔赛宫的雕塑展也是韩国人首次。次年2015年,以威尼斯双年展特别展形式在当地举办的“单色画”展上,李禹焕与金焕基以及权宁禹、丁昌燮、朴栖甫、郑相和、河钟贤等作家一同展出作品。正因为有古根海姆与凡尔赛的展览,外国人才得以以李禹焕为线索获得理解韩国现代美术的基础。可以说,名实相符地,李禹焕已成为向西方介绍亚洲现代美术为何物时首先被提及的那种存在。日本直岛设有“李禹焕美术馆”,釜山市立美术馆则设有“李禹焕空间”。

“我的画在无休止的反复修炼之中让无限得以呼吸,气得以充盈。因此当画、空间与你相遇,便会打开一个神奇生命波动荡漾的悸动宇宙。”

画是在沉默中开路的灯塔。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不言而令人着迷的惊异。他那安静的画,是响亮的沉默。 /赵祥仁记者 cc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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