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31 | 정재웅 기자

[美国财富]2019投资者指南 ¦ 陷入苦恼的激进投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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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2019年2月号。

知名激进投资者纳尔逊·佩尔茨(Nelson Peltz)曾判断,自己的投资公司Trian能够拯救陷入泥潭的两家大企业——GE和P&G。但这两家公司的状况实在过于严重。BY GEOFF COLVIN

去年10月1日,GE宣布解除14个月前刚刚任命的新任CEO约翰·弗兰纳里(John Flannery)的职务。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一消息感到意外,唯独传奇激进投资者纳尔逊·佩尔茨例外。即便是长期紧盯声名褪色的GE的华尔街分析师,也未曾预料到弗兰纳里的突然离场。但佩尔茨知情。因为他的对冲基金公司Trian的合伙人爱德华·加登(Edward Garden)正是作出解职决定的GE董事会成员。GE是佩尔茨漫长成功生涯中最糟糕的污点。Trian持有GE股票7100万股。随着近期曝光的联邦当局对负债问题的调查消息导致股价下跌,其股票价值较三年前买入时缩水逾10亿美元,跌幅接近50%。伴随弗兰纳里迅速而残酷的离场,佩尔茨清楚GE的变化正在到来。

佩尔茨比任何人都熟悉剧烈变化。在不满足于只是旁观公司的激进投资者中,也几乎没有人像佩尔茨那样带来如此多的变化。将杜邦(DuPont)与陶氏化学(Dow Chemical)合并后,再拆分为三家公司便是代表性案例。他还把糖果食品饮料大企业卡夫拆分为卡夫食品集团(Kraft Foods Group)与亿滋国际(Mondelez International)。他也曾尝试拆分百事可乐,但以失败告终。他就是这样一位描绘大格局的人物。

近来,佩尔茨在GE以及他的另一项首要课题P&G上描绘了最大的蓝图。不过P&G的状况尚未到灾难级别(佩尔茨投资后股价小幅上涨)。前景显然比GE明朗。去年11月,P&G还宣布了以缓和方式推行佩尔茨所力推的企业结构重组的计划。但目前的P&G仍未达到佩尔茨所期望的水平。去年3月,佩尔茨在美国历史上耗资最高的委托书争夺战之后加入P&G董事会。P&G股价走势缓慢。目前Trian总投资额100亿美元中,P&G持股价值35亿美元,占比最高。因此,佩尔茨要从GE的困境中脱身,就需要P&G的业绩改善(佩尔茨与其女婿加登分别以身为P&G和GE董事为由,拒绝了《财富》的采访请求)。

GE与P&G均对Trian原本出色的业绩造成打击。据Trian的一位投资者透露,最近5年间Trian的年均收益率高达11.9%。相比之下,三年期收益率为6.5%,属平平。2018年1至10月的业绩令人失望,为-1%。可以说,佩尔茨的个人财富以及作为激进投资者的成功声誉,如今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GE和P&G。

他在GE和P&G取得的成绩之所以重要,除了这两家企业是佩尔茨最大的烦恼之外,还因为两者有诸多共同点。GE与P&G都是拥有百年以上血统的名门,是享有世界声誉的美国企业。两者都依照在其行使绝对市场支配力的年代形成的独特而固执的企业文化运行。但双方都未能维持昔日的荣光。同时进入两家公司董事会的Trian,正在测试这类组织能够实现什么的极限。除了佩尔茨惯用的手法(分拆、削减成本、举债)之外,Trian比任何其他激进投资者都更深入地分析经营。有时甚至耗费数年,帮助管理层解决业务难题。暴露在创新性破坏威胁之下的传统强者日益增多,但对曾经号令世界的企业而言,自我蜕变是最难的课题。Trian的成败,将成为衡量激进投资者或外部人士在自我蜕变过程中究竟能扮演多大角色的依据。

佩尔茨不是普通的激进主义者,Trian也不是普通的对冲基金。GE也不是普通的投资标的。追溯今年76岁的佩尔茨的激进主义根源,会回到80年代中期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及其投资的企业狙击者(corporate raiders)的鼎盛时期。除佩尔茨之外,卡尔·伊坎(Carl Icahn)、索尔·斯坦伯格(Saul Steinberg)、T·布恩·皮肯斯(T. Boone Pickens)等都属于这一类。与当时的风气不同,佩尔茨对绿票讹诈(greenmail)毫无兴趣。绿票讹诈指买入企业持股后,威胁管理层若不以更高价格回购这些持股,就将通过并购将管理层赶下台的行为。取而代之,佩尔茨捕捉到了更好的方法。

依据是他自己的经验。与20世纪80年代的企业狙击者以及绝大多数当代激进主义者不同,佩尔茨曾在华尔街之外做过实业。佩尔茨与其兄弟罗伯特把家族经营的食品流通企业培育成名为Flagstaff的团体订单专营冷冻食品企业。如今仍偏好食品行业的Trian,投资了温迪汉堡(Wendy's)、卡夫、亨氏(Heinz)、百事可乐等多家公司。Flagstaff在佩尔茨40岁时破产,但他从这一经历中获得了确切的教训。他与曾任Flagstaff首席财务官的会计师彼得·梅(Peter May)一起,收购了自动售货机及电线制造企业Triangle Industries。两人把这家企业培育成《财富》百强的产业巨兽后,于1988年出售。此后佩尔茨与梅仍持续进行企业的收购、改善与出售。2005年,他们把曾任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Credit Suisse First Boston/※译注:瑞士信贷银行原投资银行部门)投资银行家的加登纳为第三位合伙人,创立了Trian。据公司方面表示,全部受托资产的75%由加利福尼亚州教师退休金(California State Teachers' Retirement System)等机构投资者占据。该退休基金曾在杜邦和P&G事件中支持佩尔茨的委托书争夺战。

今年58岁的加登在去年3月举行的一场投资会议上表示,“修复企业、带来业绩反转就是我们的角色”,并解释说“我们在寻找基本面出色但在经营过程中迷失方向的企业,并找出使业务恢复正常的方案”。如果这话听起来像私募股权基金,Trian也不会反驳。加登表示,“我们认为自己属于一种新的资产类别。我想称之为‘流动性私募股权’或‘混合型私募股权’。”Trian的目标是,不像私募股权基金那样收购一家企业的全部或相当部分持股,也能实现私募股权级别的收益率。Trian仅持有P&G股票的1.5%、GE的1.8%。Trian试图通过改善经营与数年持有,在没有杠杆的情况下实现高收益,并获得单凭买卖无法取得的高额管理费。

2015年春,Trian成功结束了对达能(Danone)、Family Dollar、英格索兰(Ingersoll-Rand)、Lazard四家企业的投资,正在积极寻找新的投资标的。GE 2006年,在GE与P&G投资引发问题之前,正离开会场的Trian的爱德华·加登、纳尔逊·佩尔茨、彼得·梅(自左起)。图片=《财富》美国版 恰好符合基本面出色但暂时偏离正轨的企业这一条件,当时的CEO杰夫·伊梅尔特(Jeff Immelt)也希望其投资。伊梅尔特两年前还曾请佩尔茨为最高层高管做一场有关削减成本的演讲。这种积极态度可谓前所未有。Trian的投资对象至少在初期通常都会表现出要赶走入侵者的姿态。历史悠久的大型制造商并非佩尔茨的专长领域。然而2015年伊梅尔特已向华尔街承诺,要把每股收益从17美分提高到2018年的2美元。这起了关键作用。Trian判断GE可以实现2.20美元甚至更高。若要如此,当时26美元的股价必须在2017年底前涨至40至45美元。佩尔茨买入了价值23亿美元的GE持股,并要求伊梅尔特“若无法履行每股2美元的盈利承诺,就要承担责任”。

那年秋天,Trian发布了一份强力支持GE战略与股票的“白皮书”。在这份81页的PPT资料中,Trian指出GE需要削减成本和清理部分管理层,并且可以增加举债。但其主张根本问题在于,市场未能充分认可当时伊梅尔特推进的“业务模式的重大转变”,包括大幅清理金融部门GE Capital、更加聚焦服务而非产品收入等。随着股价上涨,佩尔茨出售部分持股,获利约4亿美元。回头看是明智的决定。股价继续上涨,恢复至金融危机前水平,2016年12月达到32.38美元。

然而到了2016年第四季度,担忧开始变为现实。公司的转型耗费了大量资金。GE花掉的现金多于流入额。退休金基金还需再增加310亿美元。公司整体的自由现金流甚至不足以支撑93亿美元的股息(以2015年为准)。此外,制造发电用大型涡轮机的GE最大事业部的订单业绩也低于预期。但这些问题看起来仍可逆转,投资者似乎也并不担心。

若佩尔茨当时担忧GE,就不会对另一家陷入危机的大企业进行大规模投资。仅在数周前,在GE股价上涨之际,佩尔茨开始买入P&G持股。到2017年初,Trian的P&G持股已接近33亿美元,成为公司最大的新增投资标的。当时P&G已退出佩尔茨偏好的食品产业。尽管如此,它恰好符合结构过于复杂、需要大规模改革的伟大企业这一条件。吉列剃须刀、佳洁士牙膏、潘婷洗发水等P&G的代表性品牌市场份额正在下滑。五大产品线均被竞争对手大幅蚕食市场。P&G的其他投资者对佩尔茨表示欢迎。在股市走强之际仍多年停滞的P&G股价,随着佩尔茨的登场而上涨。

华尔街同样欢迎佩尔茨的投资,但P&G管理层不同。公司发表了感谢所有股东的例行声明,但管理层对可能受到外部人士干预感到愤怒。佩尔茨与CEO大卫·泰勒(David Taylor)的会面让双方都感到失望。2017年6月,佩尔茨觊觎董事席位的传闻扩散,投资者欢呼,股价再度上涨。讽刺的是,后来P&G管理层把这次股价上涨作为证据,称即便没有佩尔茨的帮助,自己的战略也能奏效。

2017年7月,被P&G拒绝了董事选任要求的佩尔茨宣布发起委托书争夺战。这是一场耗资巨大的艰难持久战的开始。泰勒警告称,这会分散管理层注意力,“有可能使我们正在推进的变革脱离轨道”。佩尔茨多次直接点名泰勒,并拉入曾任P&G首席财务官的克莱顿·戴利(Clayton Daley)展开攻势。双方在这一过程中投入了高达1亿美元。经过两个月的较量,P&G以50.01%对49.99%的极其微弱票差取胜。董事会判断这一差距过于微小、不足以驳回佩尔茨的要求,最终佩尔茨于去年3月得以加入董事会。

在进行世纪委托书争夺战的同时很难专注于其他事情,但佩尔茨与加登不得不如此。因为在与P&G关系急剧恶化的2017年中期,GE的坠落开始了。

投资者的信任也在动摇。到2018年实现每股2美元盈利已越来越明显地不可能(目前华尔街预计GE每股收益为68美分)。GE的投资者与分析师至今仍记得长期执政的CEO伊梅尔特运气耗尽的那一刻。那是在佛罗里达州每年5月举行的大型电子设备制造商面向金融界的年度活动上。当时观看伊梅尔特发言的一位参加者回忆称,“那样的场面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伊梅尔特完全失了气势。甚至难以直视他的眼睛。面对简单基本的问题他毫无抵抗地崩塌了”。仅仅19天后,伊梅尔特突然宣布退休。随后GE股价创下20个月新高。

伊梅尔特的承诺化为泡影,Trian对GE的计划也惨淡收场,加登与佩尔茨于是不再止步于要求GE董事席位,而开始提出更强硬的要求。当时佩尔茨正通过与P&G的委托书争夺战展示自己的猛烈斗志。GE在那年10月未经委托书争夺战便选任加登为董事。

从那时起至今,有关GE的新闻从“糟糕”一路奔向“最糟”。加登加入董事会不久,最具戏剧性的举措便被宣布。那就是董事会的大规模结构改组。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政变,全部18名董事中有一半离开公司。填补空缺的3名新任董事中,有一位是知名经营者拉里·卡尔普(Larry Culp)。不久之后开始流传卡尔普将是下任CEO的传闻。如果真是如此,背后会不会正是Trian?虽无正式表态,但在去年5月发布的企业信息资料中的GE条目里,Trian写明“丹纳赫(Danaher)前CEO拉里·卡尔普等3名新任董事加入”。另外两人的名字被省略了。尽管如此,内部人士称卡尔普极力否认对CEO职位的兴趣。这是存在可能性的明确信号。

从Trian的视角看,GE的董事会改组是有意义的进展。随着佩尔茨拿到P&G董事席位,更多事情发生了。委托书争夺战期间的恶劣气氛也在消散。CEO泰勒通过声明表示,“我们尊重纳尔逊·佩尔茨(……)期待他今后作为董事会成员作出贡献”。佩尔茨也表示“期待今后与泰勒紧密合作”。随后在去年7月,出现了由佩尔茨主导的首个变化。通过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文件的公开内容得知,公司把高层高管的激励薪酬体系改为更侧重个人业绩而非公司业绩。这是典型的佩尔茨式举动。11月则发生了意义大得多的变化。P&G把业务结构重组为6个事业部,并赋予各事业部负责人更大权限与明确的激励。投资者为此欢呼。在标普500指数下跌3%的三天里,P&G股价上涨2.2%。CEO泰勒对此解释称,这是“过去20年间最有意义的组织改革”。

佩尔茨选中的两只优质股GE与P&G的现状便是如此。P&G至今苦战不已,今后大概率仍将如此。组织改革在结构上会有帮助,但P&G的问题根子更深。随着消费者对小型、细分、地区性品牌的偏好日益提高,P&G以全国及全球品牌攻占大众市场的老战略陷入危机。在剃须刀市场上,当Harry's与Dollar Shave Club作为吉列的挑战者出现时,P&G毫无防备,便是很好的例证。这对长期领跑第一的P&G来说是全新的体验。从更广泛的角度看,任何有意义的变化都可能被P&G的企业文化所阻挡。181岁,或许已是难以适应变化的高龄。

佩尔茨对P&G还有另一个必须担心的情景。虽因他的登场暂时避免了灾难,但改善进展缓慢,多年间盈利表现平平。不过佩尔茨也有过花数年时间去救活其他(比P&G小得多的)企业的经历。这些企业最终实现业绩反转、变得更加稳健。经过十年努力取得良好成果的快餐连锁温迪汉堡便是好例子。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希望。

相反,对GE的希望只剩下枯萎的残骸。因为佩尔茨2015年构想的愿景以失败告终。他相信拥有120年历史的GE能够适应数字技术及相关服务这一新世界集团,因而下了巨大的赌注。想法不错,但GE与Trian的管理层都未能正确评估公司的执行力。GE缺乏这样的能力。发电用涡轮机全球需求的暴跌也突袭了GE与Trian。Trian尚能存活,GE却不然。随着风力涡轮机业务与长期护理保险业务的巨额负债被揭露,投资者陷入绝望。回头看,佩尔茨过于相信伊梅尔特的承诺。如此信任当时业绩不佳的CEO,是一种失误。

佩尔茨对GE与P&G的投资历程,暴露了股东激进主义的局限。持有非控制性持股的激进投资者无法参与企业的日常经营。这意味着,在破坏的时代,要解决公司面临的企业文化深层课题,他们总是隔着几个层级。影响CEO的选择,是激进投资者所能扮演的最佳角色。归根结底,真正的变革掌握在CEO而非激进主义者手中。因此激进主义者大体上追求结构改革或业务分拆等结构性变化。他们主张让事业部独立,以享受▲更明确的激励体系▲复杂性的简化▲选择余地增加的效果,这在许多情况下带来了成功。Trian拆分的企业大多也通过分立进一步提升了价值。但这类战略并不能维持住老牌大企业。遗憾的是,可能会到来一个不再有理由维持这类企业的时点。

对美国两家传统名门企业的投资仍在不断损伤Trian的业绩。如今最大的疑问是,佩尔茨的成功是否已迎来终结,抑或这只是涨跌剧烈的投资行业特有的低点。答案将逐渐显现,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以企业重生为业的佩尔茨与加登的成败,取决于世界上最难改变的两个巨人能否蜕变。

翻译 金花允 whayoon.kim@gmail.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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