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电影《密阳》(2007年),就会浮现出申爱(全度妍)全身嘶喊“上帝说已经原谅了他的罪……?”的模样,令人不寒而栗。
儿子被绑匪害死、坠入绝望深渊的申爱在宗教中获得救赎。教会宣讲的爱的教义,是让倒下的申爱重新站起的恩典与祝福。因上帝之爱重生的她,决心遵从上帝的话语原谅凶手。决心刚定,申爱便前往监狱,可这如何是好。面色干净地出现的犯人向申爱坦白:“我进监狱后也遇见了上帝。”他仿佛全然不顾申爱颤抖的眼神,明亮地笑着说:“不知有多感谢原谅我这个罪孽深重之人的上帝。”死去的孩子是我的儿子,谁能比我更先原谅杀人犯呢。金英夏的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中有一句“任何人都不可能对神知道得太多”,而自以为完全了解神的申爱,被狠狠地敲了一记后脑。儿子死后支撑她的“信”与“爱”,就这样如被浪涛卷走的沙堡般崩塌。
被自己所信的神背叛的申爱,唯一能做的只有对神的反抗。申爱带着半疯的表情悄悄闯入信徒聚集的户外集会场,把气氛搅乱。堪称影片决定性高潮的这场集会戏,是在密阳市山外面南沂里的“机会松林公园”拍摄的。走进公园,便可见沿密阳江宽200米、长1.5公里的空间内形成的树林中那9500棵松树。这片林子是约200年前村民们为保护村庄与农田免受频繁泛滥的江水侵袭而造的防水林。作为沉思与治愈之旅的目的地再合适不过的松林公园,每年夏季便化身为露营族的营地。如屏风环绕的松树与每一脚踩下都传来舒适触感的松林交融,赠予人如一幅水墨画般印象深刻的风景。影片的英文片名是把汉字“密阳”译成的“Secret sunshine(秘密的阳光)”,漫步公园时,便能真切感受到那令四季常青的树木通体生辉的温暖阳光之气。
除松林公园外,申爱经营的钢琴学院布景地,以及同时浸透着申爱对上帝的爱与怨的场所,都密集坐落在密阳站附近的“全度妍街”。其中钢琴学院布景地被改造成与影片同名的咖啡馆,售卖饮品。位于全度妍街的部分糕点店、药店、服饰店等,在影片拍摄十多年后的今天仍挂着当时一模一样的店名与招牌营业,让怀着电影《密阳》的记忆前来的旅客倍感亲切。
密阳南部教会 小说家金重赫在2013年出版的散文集《一切都是歌》中这样写道:“我认为人能给予人的最温暖的行为是安慰。安慰可以救活一个想死的人,也可以改变一个对一切心生厌弃之人的心。”《密阳》是一部相当痛苦的电影,而我们之所以能把这个故事看到最后,多亏了懂得真心安慰之力的宗灿(宋康昊)这个人物。汽修厂老板宗灿在影片开头为刚搬到密阳的申爱修车,由此结缘。宗灿渐渐对申爱怀有特别的感情,但并未做出与那份爱之深度相称的大事。
取而代之,他在教会礼堂、在殡仪馆、在监狱,总是比申爱落后一两步,默默守在那里。申爱倒下时他静静走近伸出手,悲伤涌上时便任她放声痛哭。影片最后一场戏里,宗灿也和申爱在一起。为了要在院子里剪头发的申爱,宗灿甘愿举着镜子。申爱照着那面镜子,咔嚓咔嚓地剪发。柔和追随飞散发丝的镜头,最终照向散落着杂物的地面。迟迟才想起《密阳》第一场戏是映在车窗上的天空的观众,这才明白:若真有神,那超越性的存在并不在高高的天上,而是虽简陋却与我们聚居的这片土地一同呼吸着。神赋予我们痛苦,是为了考验人与人之间的安慰与团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