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都远超2米的整个画面被一片白色覆盖,这是一幅"未曾描绘的画"。所幸报纸不是纯白纸,否则白纸上的白画根本无法看见。郑昌燮(1927~2011)1999年的作品《默考99606》第一印象酷似夜里无声落下的雪原。从云未散尽的天空到积雪覆盖的大地,满目皆白的风景。但转念又觉得,这或许是把落雪扫开、推走后留下的地方。像是为了开出一条路而把雪推到一侧,画面下方确实可见被推挤、团聚的白色块团。它既是覆盖了所有过往痕迹的雪,也是可以踏下崭新第一个脚印的洁净雪地。
这件作品既不是描绘之前的白纸,也不是画完之后再用白色覆盖。与其说是在描绘什么,不如说只是以纸——也就是韩国固有的韩纸为材料,铺开、推压而成。"未曾描绘的画"如"不被追赶的时间"一般浪漫,如宗教顿悟一般深邃。它既不拉你这样看,也不推你那样看。在毫无强迫的真正自由中,把观赏者留在那里。
被称为"楮之画家"的郑昌燮,一生以韩纸原料楮进行创作。四十岁过后才遇见的韩纸这一材料,其震颤程度不亚于中年之后头发开始稀疏的老单身汉遇见了一生的伴侣。因为那是改变人生的契机。
"小时候早晨睡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透过窗纸洒进来的柔和阳光。窗纸里嵌入的波斯菊或菊花花瓣隐隐映出美丽的影子,我就在那间屋子里吃着白米饭、烤得泛青的海苔和大酱长大。那是脱离绘画之外……一种令人怀念的瞬间。" 郑昌燮《楮 NO.86088》1986年,布面韩纸,330x190cm /图片提供=国立现代美术馆 波斯菊与菊花摇曳、白米饭与海苔与大酱所唤起的"幼年回忆",成为他创作的动因。就这样起身的画家说:"我珍视通过流淌、渗染、浸透的水溶性所达成的材料与我、物与我的一元一体感",追求物我合一。
首先像和面一样把楮在水中化开。楮是为造纸而从树木中采取的纤维质,是纸的原液。楮在水中浸泡多久、纤维质是长还是短,画面的感觉便随之不同。作家把手浸入水中,揉捏抚摸楮,与之交感。啪嗒一声,把这样的楮浆放到画布上。用手四处铺开、推压、抚弄,造出细腻微妙的皱褶。做披萨面团或刀切面时,关键是把面团摊得光滑,而郑昌燮却抚摸楮,去探寻那细密起皱的呼吸。直到原本如幼儿柔软脸颊般的浆料,皱成母亲无力松垂的手背那样,作家反复抚摩、揉弄。
"我的纸上作业并非偶然过程中在纸上形成的。可以说,只有经过用手揉搓、敲打'楮'这一基本材料的艰苦过程,直到纸的可能性与我的呼吸、我的灵魂以及我的个性融为一体之后,它才能存在。就像陶艺家本能地调节火的温度,我与内在的图式和偶然的形态相遇,它们在失落的地平线中追随我行为的残像,并深深扩散到我的心中。"
就像揉土制器的陶工在窑边屏息等待陶瓷烧成那样,画家一次又一次等待纸自己形成表情。如此生成的皱褶不是衰老,而是成熟。不,不是皱褶,而是表情。对于纸自己显现的表情,作家顺应之。因为这是得音之后寻得的沉默,作家把这些晚年系列称为"默考",即沉默中无数问题无声往来的冥想与苦思。
郑昌燮的人生不逊于他的画作那般平和。1927年生于清州一个富裕家庭,成长顺遂。身穿水手服的三岁孩子,一手扶着与自己身量正合的自行车,堂堂正正凝视正面的黑白照片,正代表了他如花草般被养育的童年。光复后他考入新设立的首尔大学美术学院,并成为战争期间培养出的首届毕业生。毕业后经"国展"登上画坛,曾任职首尔艺高,三十多岁的年纪便成为母校首尔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直到退休一直培养弟子,可谓福气满满的人生。但作为一个世代而非个人,他并不能一味幸福。大学毕业后,如同当时几乎所有画家那样,他向"大韩民国展览会"(国展)送展,1953年以《落照》、继而1955年以《工房》获得特选,在画坛立足。他的早期作品带有从学校老师那里承继的浓厚学院主义色彩,以描写力与线条为中心。但形体逐渐消失,开始如枯瘦的古木一般,显露出粗糙干涩质感的画面本身。1950年代末,韩国美术界正敏感地接受来自西方的不定形艺术。不定形艺术是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西方画坛的感性,但也足以获得体验过韩战的韩国画家的共鸣。如被火焰烧过、烟尘覆盖般阴郁的色调,令人触摸到战争的废墟与阴影。这一时期,郑昌燮选择了"沉默的路线"。
与不定形艺术常在厚重颜料层上以激烈笔触痕迹强烈显露行为与意志不同,他倾向于任颜料自行渗透,走向让自己空无的一端。他开始把西方的油画技法当作Tongyang的水墨画来使用。如墨迹渗染般无心放置、如江水流淌般淡然注视的郑昌燮式画风,在遇见韩纸后达到顶峰。作家1980年代的"楮"系列中,从如一笔挥就般强烈的线条痕迹,到仿佛折叠揉皱的皱褶更为突出。微黄的楮纸颜色,像阳光透入的窗纸,像地暖烘热的地板纸,像手抚过的土墙,又像铁锅中烘出的锅巴,格外亲切。就这样通过纸确认了自我之后,郑昌燮才举办首次个展。那是1984年,他五十八岁。
"纸具有把外面的空气与事物的动静原样传达到里面的属性。它不只让光进来,也让风声与雨声原原本本被感知。韩国的生活就是在这样内外相连中形成的,因此具有强烈的亲近自然的属性。"
在线团结束之处回卷,那个位置便成为新的起点。郑昌燮的作品以沉默低语着连接内与外、始与终的悖论式真理。有的作品第一眼印象鲜明,也有的场景随时间流逝愈发清晰。他的作品近于后者。在未曾描绘的画前,摆弄着未曾书写的日记本。同与异、内与外、始与终相遇的这一瞬间。一年将尽,新年将至。虽是与昨日无异的重复日子,却足以让人梦想新的过去、古老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