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组织、无后援,独自举义
经日本辗转台湾,孤身一人从事抗日运动
瞄准久迩宫,跃上疾驰的汽车
日本殖民当局将其归为偶发行为、自杀企图
是因为他的一生太过平凡吗?还是因为举义地点在台湾、不易前往?抑或如日本殖民当局宣称的那样,只是偶发事件?虽然首尔大公园里立着他的铜像,但我们似乎对他知之甚少。然而,只有当我们记住他,他的理想才可能对我们具有意义。
这位梦想摆脱日本殖民统治、过上真正自由生活的人,名叫赵明河。
台湾举义的直接结果至今仍有争议,若人们认定他的举义是成功的,恐怕也就不会在此被提及了。但撇开结果不谈,他所进行的举义绝非易事。他举义所用的工具,既不是电影里常见的狙击步枪,也不是香港黑帮片中主角一开枪必中的手枪,只是一把小刀。或许正因为必须独自举义,他才只能准备这一把短刀。
正因如此,为了举义,他只能更靠近到短刀可及的距离。但距离越近,就越明确无法生还。他自己想必也很清楚。成功与失败并不确定,但越靠近就必死无疑,这一点是确定的。
他怀揣一把小刀走向举义之路时在想什么,如今已无从得知。日本殖民当局在审讯记录中写道,那是他了结生命的方式。但多项研究表明并非如此。所以想问一句:独自上路时,你在想什么?
因为他的决心既非受人指使,也无人监视。因此他随时可以回头。即便到了现场,只要他不拔出刀来,混在人群中也无人知晓。即便刀已在手,只要不冲向那辆疾驰的汽车,也可以混在人群中让它驶过。若是那样,他或许还能亲历日本的败亡与解放。
从下定决心到付诸行动,他有无数次可以放弃的机会,即便最后一刻转身,也没有人会责难他。相反,他的妻子或许还会埋怨:身处异乡,周围那么多中国人,为何偏偏是你。他年仅24岁。年轻的生命里想必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走向举义地点时呼出的每一口气,想必也满含对生活的热爱。留在故乡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想必是对未来的希望。这一切都在诱惑他回头、放弃。尽管如此,他最终还是把决心化为了行动。
对日本的大陆侵略亦是警钟
举义前夕,日本正欲大规模出兵山东
因王族遇刺未遂,终究推迟侵略
中国也化解内部矛盾,形成统一阵线
日本殖民当局断定他的举义属偶发。这也不难理解,因为他的举义看不出成功的可能。他必须跃上疾驰的汽车,而所准备的只是一把虽被形容为锋利、却短到可以不显眼地藏起来的刀。从达成目标的角度看,几乎没有成功可能,因此被视为偶发。
据说他也考虑过汽车行驶速度,选在弯道处车速减慢的瞬间下手。但他真正动手的地点,却是车辆过弯后重新加速的路段。甚至前后都有护卫车辆成列,路旁有大批日本警察和军人警戒。他要突破这样的警戒,在进入直道重新加速的车上举义,在他们看来必定显得莽撞。
为实现志向而暂且推迟求生之念,与厌世而寻找结束生命的方法,纵然结果相同,却有天壤之别。但对于绝不能接受、不,是不应接受其志向的他们而言,需要的是后者。因此在审讯结果中,他们才想把结论引向他意图自杀这一后者。更何况,他们即便查遍他的行迹也找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因此只能做出后者的判断。
他的举义严重到日本军方必须统一立场上报的程度。日本殖民当局想找出他背后的势力。大概为了推卸责任,他们需要一个幕后。他们想主张他有幕后主使、受人教唆,是幕后势力的刺客。因此还怀疑,这是否是日本国内政治派阀矛盾外化的结果,有人在背后教唆了他。因为差点因这次举义丧命的久迩宫邦彦,曾在日本陆军元帅、两度出任首相的山县有朋失去影响力的过程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然而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幕后。勉强找到的,只是与他必然有关系的故乡好友。因此日本殖民当局主张他的目的是自杀。他们称依据是:他早已厌世悲观,因此多次企图自杀,甚至在审讯过程中也试图自杀。但他们的主张无异于对殖民统治实况的自白。日本殖民当局所称的他对人生的悲观,本就是殖民统治的结果。
日本殖民当局为殖民统治附加了各种修饰语,但归根结底,在殖民统治下即便受教育也一样,无论身处韩国、日本乃至转往台湾,歧视也都一样。判决书所呈现的他的历程,正是日本所犯侵略与暴虐殖民统治的现实。可以说,判决书表明他是要向日本追究这一责任。因此,他要向身为侵略先锋的日本陆军大将、象征日本殖民统治的日本天皇的岳父久迩宫追究责任。
另一方面,当时日本正准备与中国开战,因此难以预料他的举义会引发怎样的波及。就在举义前夕的5月3日,日本殖民当局以“济南事件”为借口,再次决定向山东派兵。5月8日为增兵而向第1师团下达了东远集团,5月9日又命令第3师团出兵。在战争一旦扩大、整个日本都须准备东远集团的局势下,为检阅日军而抵达台湾的王族竟差点被一名殖民地青年杀死。
因此我认为,应重新审视他这次举义所具有的意义。当时不仅日本国内,国际社会也对出兵山东持批评态度。因为日本趁蒋介石北伐之机侵略中国大陆的意图已暴露得过于明显。这类消息不仅在日本,在韩国和台湾也已广为人知。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一名平凡殖民地青年刺杀王族的尝试,很可能被视为反对日军派兵的舆论象征。
他1905年出生于黄海道松禾郡,在附近的普通学校求学。毕业后找到工作,结婚并育有子女。某种程度上是极为平凡的一生。然而在这看似平凡的生活中,他所经历的日本殖民统治,是强行吞并大韩帝国、其后实行武断政治。1919年三一运动时,松禾郡也爆发了激烈的独立万岁运动。当时在普通学校就读的他,想必也经历了这场举国独立运动。然而随之而来的只有日本的强压镇压,以及后来以“文化政治”为名的压迫与歧视。
即便身处这样的歧视之中,他仍怀着对人生的意志赴日本留学,并一路来到台湾。但最终留下的只有殖民统治的实况,以及再次准备侵略战争的日本。因此,他通过举义想要告知的对象,某种意义上或许在韩国之前是中国。或许他是想在为侵略中国而全力备战的日本面前,向被内部矛盾所困的中国敲响警钟。
这也许是过度解读,但日本连张作霖都炸死,竭力挑起战争,而在他举义之后,中国并未走向内战,而是以蒋介石的国民党为中心实现统一并加以应对。结果日本只能推迟大陆侵略战争。那么,他的举义从一开始或许并非以一名日本王族为目的,而是为了向中国敲响警钟?如此说来,他的举义最终或许是成功的?
这里有一点令人好奇:据说在审讯过程中,他为企图自杀而将吗啡与纸一同吞下。审讯中为何会有吗啡不得而知,但当时军队中也会使用吗啡,让士兵暂时忘却战斗中重伤的痛苦。可见吗啡引起的幻觉会使人神志昏乱,也可用来摧折意志。虽不清楚那样的吗啡为何会出现在审讯他的场所,但至少足以推想日本对他施加的审讯是何情形。
申孝承 东北亚历史财团韩日历史问题研究所研究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