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会收到读者这样的提问。“作家老师,每天这样写作,真的不会疲惫吃力吗?”“总是彻夜难眠地写作,也会有讨厌写作的时候吧?”“当得不到期待中的认可或受到批评时,不想放弃写作吗?”每次收到这样的提问,我都会静静回顾:是否真有过因写作太孤独、太艰难而想放弃的时候。所幸那并非写作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有讨厌达不到期待的自己的时候,却没有讨厌写作本身的时候。灵感涌不出来时,好不容易想出的点子自己都不满意时,还必须继续写下去,这才是问题。尽管如此,所幸我从未讨厌过写作这件事。虽然确实讨厌过文章写不顺的处境,或讨厌过明明准备充分却做不好的自己。相反,写作本身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成为更美丽、更神秘的内心冒险。仅凭辅音与元音的结合,就能让人心温暖、冰冷、被治愈、被刺痛,这依旧令我惊叹。
写作的过程类似于脑中发生地震。写作的灵感就像长久以来在思维地表之下沸腾的极高温岩浆,最终冲破“意识”与“审查”这两层厚厚的地层,向这个世界之外喷发。当然,与真实的地震不同,脑中发生的这场名为写作的地震,是一种此后比此前更美好的体验。脑中的地震,即写作这一事件发生之后,会让人更加清爽,痛苦反而得到治愈,并让我以远胜从前的状态向前迈进。
前不久我与自己书的读者一同前往欧洲进行写作之旅,读者们看到我在大巴上也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作,颇为担心。“老师,在摇晃的大巴里一直写作,应该很吃力吧。”“眼睛不会变坏吗?”当然会吃力,眼睛也会变坏,但我非常热爱那段时光。在与众多人交谈的社交活动之中,忽然感到完完全全成为自己的那种感觉,不必是必须对某人有所帮助的存在,而是哪怕只有片刻也只做透明的自己,那种感觉真好。“作家老师,看到您在大巴里一直写作,我太惊讶了。您怎么连觉都不睡呢?”当然会困得不行。但忍住扑面而来的睡意,用写作之网短暂打捞起在我内心漂浮的句子,那份喜悦实在太大了。“这样不停地写作,不痛苦吗?”对这个问题,我不知不觉如电光石火般答道:“不能写作的瞬间才更痛苦。能写作的瞬间,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是幸福的。”我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确实如此。我领悟到,正因为不能写作时感到的痛苦远大于写作带来的痛苦,我才在任何时刻都想写作。
灵感的语言浮现的瞬间,与其说像在抽屉里翻找收好的物件,更接近在海边沙滩上寻找掉落的珍珠。若能把整整齐齐收进思维抽屉里的点子像取柿饼一样依次拿出来用,那该多好。但写作的实战并非如此。写作每次都需要不同的目标,若因为“别人说好的那条路是否不错?”而循着那条路走,也容易陷入模仿的诱惑或程式化。读很多书并不会让灵感的流星雨纷纷落下,经历很多事也不会让点子频频浮现。重要的只是不断不放弃、不停努力,无论成不成都尽可能频繁地写,并让写作本身如呼吸一般自然地持续下去。今天我依然用写作这一内心的听诊器,聆听自己心灵各个角落回响的呼喊。有时被低潮左右,有时被周围的烦忧与内心的郁结折磨,尽管如此,我每天都在变得更好。仅仅因为每天读文、每天写文,我就鲜明地感受到自己此刻正生动地活着。这正是比任何赞美都更令人欣喜、更耀眼的内心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