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中秋已不足十天。回乡的车票想必早已备好,如今只需把对即将见面的家人的思念尽情放大。逢节前夕不断涌起的故乡之念、家人之念,以经验而论,正是此刻达到顶点。真见了面,心情却未必如期待,甚至会为鸡毛蒜皮之事争执几句。这便是“家人”。
这里,从祖母到刚满周岁的幼孙,三代以上的大家族团团围坐。足有17人或坐或立,却仍不显拥挤,这座韩屋据说是1900年代以首尔巨富闻名的白寅基的宅邸。这是韩国美术史上极为罕见的大家族肖像画,也是可借以推想当时衣着与生活面貌的史料,被指定为登录文化财第534号。坐在华丽椅子上抱着孙儿的祖母,以及站在其后的夫妇,身姿僵直,仿佛是从周岁纪念照上剪下来的。肩膀靠向祖母一侧、身着黄衣的少年面色苍白、神情无力,看上去略有病容。越过两个正在分心玩闹的孩子,右侧站立的年轻女子手持茶杯,仿佛在炫耀,颇为特别。宽阔的正厅后方窗外,可见悠然的自然景致与满当当的酱缸台。人物个性鲜明、描绘如照片般生动,可以断定确有其人,大概就是白寅基的家人。
然而其中一人,画面最左侧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与大体正视前方的其他成人不同,他略微斜身向内侧望着。这就是绘制此画的画家裵云成(1900~1978)。细长的单眼皮、圆鼻与厚唇,分明是他,与流传下来的自画像作品面容一致。自画像几乎大多是略微转过的侧脸。虽有恭斋尹斗绪的自画像这类极为罕见的作品,但因绘画多是照镜确认自己面容而作,侧脸乃属常见。虽非家人,却是同吃一锅饭的一家人,把自己立于画面角落的裵云成表情略显兴奋。熨烫平整的长袍下,穿着西式皮鞋。那年轻而富有生气的模样,恰似把自己画进《雅典学院》的桑西奥·拉斐尔(1483~1520)。这幅1511年奉教皇之命完成的梵蒂冈宫壁画,以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为中心,将毕达哥拉斯、托勒密等古希腊哲人与贤者尽数召集。拉斐尔把自己画在画面最右侧角落,同样是斜侧的侧脸,以戴黑帽的最俊美面容出现。在描绘他人的肖像画中“悄悄”画入自己,是画家的特权与趣味。作为西班牙宫廷画家、巴洛克美术代表的迭戈·委拉斯开兹(1599~1660)也是如此。在那幅著名的《Las Meninas》即被译为《宫娥》的画中,委拉斯开兹将正在为站于中央的玛格丽特公主绘制肖像的自己,表现为站在画布后方的样子。他双手持画笔与调色板,姿态与外貌却如威武的骑士。注视着小公主的国王夫妇,则以映在画家身后墙上镜中的形象出现。尽管权力与身份差距悬殊,画家与国王、公主与侍奉她的宫女却共存于同一画幅。至于画家的旨趣是否为“平等”,则不得而知。
就这样,外来的食客裵云成挤进了主人家的全家照。另有一点令人印象深刻,即成为画面中心的祖母。她与裵云成在1930年代画过两幅的《母亲肖像》相当相似。而且手持茶杯站立的女子与祖母颇为神似。或许画家是想象着留在故乡的妹妹而画下这位女子,并寄托了希望她过着能喝上一杯茶的宽裕生活的心愿。更有趣的是画面下方,一只眼神比人还要深沉的修长犬只。那不是本土犬、看似外来品种的陌生犬,可窥见画家投射其上的另一个自我。
裵云成是我们这个爱追逐“最佳”“最大”“最早”的社会却遗忘了的画家之一。他是韩国人中最早赴欧洲留学并在当地画坛成名者。1927年,他作为朝鲜人首次入选并获奖于当时欧洲画坛中心巴黎的代表性秋季展览“秋季沙龙(Salon d’Automne)”。他的画曾与毕加索、夏加尔、莫迪利亚尼等人的作品并列展出。自1920年代后期起,韩国国内报刊杂志也报道其活动,以“当代最杰出的国际画家”为荣。
裵云成1900年7月生于首尔钟路区明伦洞。1908年入仁峴公立普通学校,因家道中落而中途退学。他离不开再也无法就读的学校,在京城中学当过杂役,约十五岁起开始寄居他人家中帮工。当时他进入那一带首富、以首尔巨富闻名的白寅基家,成为一边做工一边读书的书生。白寅基之子白明坤与他年龄相仿,他既是谈话对象兼读书伙伴,也是随身仆人。1919年白明坤赴日留学时,裵云成随行;随后1922年赴德留学也一同前往。然而白明坤因病中途回国,“因未寄来回程路费”,裵云成留在了德国。那真的只是因为路费吗?身为殖民地佣工的他在接触外国文物后,或许不觉间已成为开化期知识人。他或许自己选择了留在德国——那个不被身份、财产与权力的框架所困,仅凭赤手空拳便可展现自我的地方。裵云成研究者、Art in Culture代表金福基(京畿大学教授)表示:“贫寒的裵云成在早稻田大学主修经济学一事,以及随身仆人的身份与赴欧留学,总有些前后不符。可以推测,经济学专业或许原本是主人之子白明坤的留学路线。”他解释说:“据多份资料,赴欧的裵云成本以主修经济学为目的,但受到马赛博物馆大型画作的感动,又在柏林偶然结识一位画家,于此步入美术之路。”
裵云成于1925年考入柏林国立美术学校,开始正式学习。当时的柏林野兽派与表现主义涌动,也是达达主义的据点城市。但裵云成偏好古典的西洋画风而非前卫艺术,喜爱描绘韩国风物。这类异国题材足以令欧洲人为之倾倒。那个年代在欧洲活动的外国画家被称为“巴黎画派”,其中之一的马克·夏加尔也因描绘俄罗斯故乡的民俗与宗教风物,以独特性受到关注。2001年在国立现代美术馆策划“裵云成”展的学艺研究官柳智渊表示:“裵云成1935年举办个展的地点是汉堡民俗博物馆,是民俗博物馆而非美术馆,这一点颇为独特,尚需进一步研究。”
无论如何,裵云成凭借温厚亲切的性格与众多艺术家结交,也常受名流委托绘制肖像。1937年他与一位名叫纳德龙卡·冯·布雷德的女性结婚,同年10月迁往巴黎。从他1938年的肖像画《画家的妻子》看来,妻子五官舒朗,属美人型。他与这位妻子有一女,据说直到1960年代初期仍居于东德,但如今无人知其下落。裵云成就这样以画家成名,并在异国参与反日运动。他与李弥勒等民族主义留学生往来,在孙基祯夺得金牌的柏林奥运会期间还担任韩国国内报社的当地特派员,是“朝鲜人的自豪”。然而随着战争阴云笼罩欧洲,他连视若珍宝的画作都留下,匆匆踏上归国之路。回到祖国后他展开多样的美术活动,但6·25战争爆发时北上,从韩国的历史中被抹去。据悉,他忘却留在欧洲的德国妻子,在韩国再婚的年轻妻子李贞洙具有左翼倾向。据说裵云成创建了平壤美术大学并奠定艺术教育基础,他留下儿子景云、景晖与女儿景任,于1978年去世。消失的裵云成画作,得以回到韩国,是因法国文学学者、大田法国文化院院长田昌坤在巴黎古董店中发现并一次性购入48幅。《家族图》也是他的收藏品,国立现代美术馆的展览也因此得以实现。
全家团聚的中秋将至。这是一个让人梦想比和睦更大的融合、与幸福同样珍贵的和平的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