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往不认为当下的自己完整且充分,而认为自己不完整、不充分。因此人会产生填补自认为欠缺之处的欲望。关于欲望存在一个悖论。人虽出于自身意愿想做某事,实际上却常常中途放弃。没有人强迫,完全是自己想做,却在中途放弃并为此苦恼。结果既对自己失望,也会把未能达成的原因归于外部。例如年初制定一年的计划,为健康而计划运动。因为觉得身体比以前沉重、发胖,才如此下决心。于是去健身房,但这个决心要贯彻一整年并不容易。缺席一两次后,想去的心就变弱,再加上出现各种情况,坚持运动便不再容易。于是,年初要运动一整年的坚定决心不知不觉就软化融化了。
就此,东方哲学以知行问题为中心探索解决之道。对于所知与所行不一致,如何才能使二者一致,一直有所讨论。王阳明关注《大学》中所说,人“闻到恶臭就立刻想避开,见到美丽的人会不自觉地注视(如恶恶臭、如好好色)”。闻到恶臭是知,避开恶臭是行。在此,人一旦知道恶臭,便会做出相应的行动。不自觉地多看一眼美丽的人也是同理。也就是说,在此处人的知与行是一致的。基于此,王阳明提出了主张知行一致的著名命题:“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主张知与行并非两件事,而是连为一体、合而为一。王阳明主张知行合一后,不仅当时的弟子,众多人也提出了反驳。他们认为,在劝人把所知付诸实践的层面上,“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的主张是恰当的,但知行不可能始终一致。
理由很简单。虽然像闻到恶臭便避开那样,知行合一会自然发生,但也存在像不要说谎这样的伦理要求那般,难以做到知行合一的情形。对人而言,知行合一可以作为要求,但现实中只有一半可能。把只有一半可能的事要求所有人都做到,就等于要人守住守不住的东西。前面说为健康而运动却中途放弃,也可成为知行合一并不可能的实例。
但王阳明面对批评知行合一的反驳,也并未轻易退让。他认为,人若说自己知道某事却不照此实践,那就不是真正的知。假设现在某人若不立刻运动就会患上严重疾病。担忧疾病的人,与前面那种为健康而想试着运动一下的人不同。担忧疾病的人不是单纯地“要不要运动一下”,而是要维持健康幸福的生活就不能不运动。
如此来看,为健康而想试着运动的人,并非真正完全知道的真知,而可以说是错以为自己知道。若把健康与运动之间的关联不是局部而是整体地把握,那么不运动的我便无法成立,那时也就无法中途放弃运动。我们对知行合一或许只是觉得“若能如此就好了”,而难以爽快认同。因为在这种犹疑的状态下,我们并未超越只是想试一试的简单愿望,去认真思考自己为何要追求某种欲望、实现欲望后会变好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