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父母身边独立出来的那段时期,我最怀念的是家人们的谈话声。独处的时间突然多了起来,起初从那巨大的喧闹中脱身而迎来的孤独让我感到惬意,但渐渐地越来越怀念人的声音。究竟有多怀念人说话的声音呢?我甚至会打开以前从不理睬的晨间电视剧,把演员们的对话声当作音乐听着,一边写论文。偶尔我也曾想从我们家过分的喧哗中脱离出来,真正地独处,可一旦真的独自一人,我便全身实感到:人是同时需要孤独与连带感的双面存在。我怀念当我借读书之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弟弟妹妹们为了不打扰我而小心翼翼地“轻声细语”交谈的声音。即便他们“低声低语”地说话,隔着薄薄的木门那对话内容也全都听得见,但我怀念的正是那份谨慎的对话、体谅我的对话,以及那注定要被听穿的透明话语的旋律。连妈妈和妹妹“悄声悄语”说我坏话的闲聊都让人怀念的时刻,那便是独自忍受孤独的时间所教给我的对话之珍贵。
喧哗与嘈杂并非总是令人欢喜,但有时正是在那样的喧闹中,人会学到关系的珍贵、连带的意义。“轻声细语、低声低语、悄声悄语”这些拟态词之所以更加珍贵,是因为其中含有把话说完却又降低音量的谨慎,以及对他人的体谅。回想起来,养育我的并不是趴在书桌上只做默读与精读的读书法,而是即便独处时也怕太过孤单而一字一句出声朗读的诵读,以及与好友们分享的美丽对话。“轻声细语、低声低语、悄声悄语”之美,是绝不可能一个人完成的对话与沟通的纹理。如今许多人比起直接通话更多用短信或社交网络沟通,于是我便怀念只有亲切交谈的“声音”才能造就的那种独有回响。比起情绪高涨的酒席上喧闹的谈话声,我更是无比怀念一边喝咖啡或茶、一边轻声细语倾诉心中话的那种温暖沟通的质感。
回想起来,让我懂事的文本中“八成”是有着美丽对话的风景。在沙漠中迫降的飞行员遇见小王子、一同寻找绿洲时所进行的关于“如何真正驯养一个存在”的哲学对话;喋喋不休展开话语盛宴的红发安妮与严厉高傲却富有智性的玛丽拉之间亲切的对话;乃至每一句都承载着炽烈爱情本质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对话。勃朗特姐妹笔下那如箭般深深扎进灵魂的激烈对话又如何呢?简·爱申辩说:自己长得不美、微不足道、不为任何人所注目,绝不意味着就成了可以被随意轻视践踏的存在——她闪亮的眼神通过她清亮的声音,一举将冰封的罗切斯特的心融化为爱的火焰。《呼啸山庄》中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之间的对话,与其他人物的日常对话不同。两人的对话是刺入听者肺腑的痛彻领悟与激情的回响,是不豁出性命去爱便无法表达的迫切告白之语。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对话,即便在充满诅咒与憎恨的瞬间,也凄绝而美丽。
如此,蕴含美丽对话的文学成为展现人类精神丰盈的最高文化资产。当孤独如波涛涌来,当无比疲惫、看不见前行之路时,我会想起美丽文学作品中的对话,也会想起与珍贵的人们分享过的对话。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中有人亲切地向主人公搭话,他也许就不必在那般凄绝的黑暗中以疯狂与忧郁为养分、一天天地熬下去了。或许“我们过着多么美丽的人生”,是由我们交换过的那些温暖对话来决定的。近来我格外怀念那种谁听都舒服、如美丽乐声般蜿蜒流动的对话的晶莹。轻声细语、低声低语、悄声悄语,这些美丽的拟态词把人类的日常对话升华到美丽音乐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