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让人做梦。近来酷暑连日推高水银柱,整日被工作束缚的上班族想起凉爽的海风,梦想着休假。波涛荡漾的蓝色大海,既是避暑者的白日梦,也是渔夫膨胀的梦想。对某些人来说是一次华丽的外出,对另一些人则是思念的故乡——这就是大海。画家站在这片海前,想着"这不正是从遥远的斯堪的纳维亚、地中海或阿拉斯加涌来的波浪吗",眺望着广阔的世界。而曾在岛上半山腰寺庙里备考司法考试的一名考生,望着这片海,梦想着"人过的日子的世界"。
这是全赫林(1915~2010)的《统营港》,湛蓝的海色从眼睛开始就为人驱散暑气。他生于庆南统营、长于统营,晚年也在此地一心作画直至闭眼,对他而言一切都是蓝色的世界。画中,仿佛从深海汲取而来的群青、钴蓝,到仿佛把天空拽下来的蓝玉色天青蓝,都耀眼地荡漾着。越过统营港望见的弥勒山,像是从海中耸起一般占据了画面正中。其右侧的拱形桥是连接旅游特区弥勒岛与统营内陆的运河桥,桥下有海底隧道通过。画面前方小小耸起的南望山,或许因为是海拔80米的低矮小山,显得有些小。两者之间,星罗棋布的多岛海铺展开来。沿着灵州山的半山腰道路向上,站在宣祖为褒奖忠武公李舜臣功绩而修建的Koogbo第305号洗兵馆后侧一带,实际上就能看到这样的统营港。
不过,画面左侧并排的统营至巨济之间的巨济大桥与新巨济大桥,以及右上方如彩虹般弯曲的三千浦大桥五座桥梁之一的草阳大桥,则加入了作家的想象。画家双脚立于地面,而他的眼睛却像掠过闲丽水道各处的海鸥一样高高飞起、远望而去。描绘安平大君梦境的安坚《梦游桃源图》,以及谦斋郑敾因想在梦中再看一次而画下的《金刚全图》也是如此。这不是在一个位置上观看并描绘的风景画。看似在描绘正面,却又越过山后看不见的部分一并画下,这种技法称为俯瞰视。与西洋画的单一视点透视法不同,这是将多个视点同时纳入一幅画面的"多视点技法",意即自由变换视线、遍览风景。"立体主义"同样试图把同一事物的不同侧面像切割般从多个视点观察,以把握本质。这正是全赫林在造型性上被称为"韩国的毕加索"、在色彩上被称为"韩国的马蒂斯"的原因。全赫林的视线从统营港一直拉到海对面的南海、三千浦、巨济,非同凡响。他要在含蓄的风景中容纳闲丽水道的全部景观。虽以实际风景为依据,但与其说画的是实景,不如说是循心而画的心景。
仿佛可拥入怀中的统营港各处停泊的渔船十分亲切。像藤壶一样密密相依的房屋,让人感受到住在那里的人情淳厚的人们。全赫林1915年出生在这样一座港口城市。他从小就怀有"虽然模糊,却要名扬世界的梦想"。起初他是个文学少年。但如果要把用母语思考的内容写成日文字,再把它翻译成英语或第三种外语,总觉得文字最后会变得破烂不堪。他放弃了文学之梦。他得出结论:能够不经语言壁垒过滤、直接传达意思的只有绘画。做贸易生意的哥哥从国外买来彩色画册和杂志给他,他便自学绘画。临近大学入学考试时他遭遇严重骨折,卧床一年多,家境也突然衰落,于是升学进了统营水产专门学校。他严重晕船,皮肤似乎也对海水过敏,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当渔夫。他天天背着画具去上学。
他进入了今天国民银行的前身"金融组合"工作。任职五年间,他一直画画并勤勤恳恳储蓄,准备赴巴黎留学。刚被介绍到韩国画坛的西洋画风受日本影响之深让他不满。于是他选择了法国,并因为在那里得吃面包而非米饭,五年间每天至少有一餐以面包上桌。虽然本不必连这个都练习,但他一边撕着面包吃,一边回味自己的梦想。就这样迎来了光复。他因激动而振奋,为燃烧被压抑的艺术魂而志同道合地聚在一起。他与诗人柳致环、金春洙,时调诗人金相沃,作曲家尹伊桑等人共同创立了"统营文化协会"。虽因此错过了留学的时机,但那堪称青年时期的黄金期。6·25战争爆发后他避难前往釜山,并在当时如同南下艺术家们据点的茶馆"蜜茶苑"举办了首次个人展。1953年他在第二届国展上出品《沼》,获文教部长官奖而受到关注,但他厌恶被学脉等左右的美术界政治游戏,回到了故乡。
人生确实是塞翁失马。1979年,当时国内唯一的美术专业杂志推出发掘"被低估的画家"的策划报道,成为转机。远道千里前来统营的人多了起来。年过六旬的画家迎来了第二个鼎盛期。他在统营郊外置办了如巨大塑料大棚一般的画室,每天执笔作画。2002年他被国立现代美术馆选为"年度作家",举办了大规模回顾展。2005年11月,位于京畿道龙仁的李英美术馆以其新作举办了"九十,依然年轻"展。卢武铉总统通过早间节目看到该展览的报道是偶然,乘公交车前往展厅也是即兴之举。
这幅《统营港》因已故前总统卢武铉在任期间购入而出名。画伯与总统素未相识。全赫林短暂执教时教过的一名学生与法律界人士结婚,而在釜山工作时期偶尔来访的人权律师正是卢前总统。他说家中挂着的画奇妙地吸引人心,便问了画家的名字。数十年后他在早间节目中再次听到"全赫林"这个名字,惊讶于他仍在创作,便立刻前往展厅。看完展览的卢前总统想要一幅名为《闲丽水道》的作品。他说那与自己作为考生住在统营弥来寺时看到的风景相似。那是与曾只存于回忆中的景致的重逢。但那件作品太大,难以挂在青瓦台。于是他请画家重画一幅,《统营港》就这样诞生。2006年3月,这幅画挂在了青瓦台主楼仁王室。但随后成为青瓦台主人的前总统李明博把画撤下,直到文在寅总统就任之前,这幅画一直静静藏在库房。就任后的文总统问起了自己任秘书室长时常看到的那幅画的下落。蒙尘的画重见光明。修复受损部分后,近来在青瓦台舍廊斋特别展"一同,观看"中展出。
全赫林生前用作画室的统营老宅成了全赫林美术馆,由继父亲之后成为画家的全英根馆长主持。在如今这样的盛夏,异国风情浓厚到让人误以为身处地中海。在首尔,可以在国立现代美术馆德寿宫馆的策划展"我爱过的美术馆"中欣赏其1954年作《花鸟图》。作家生前大声疾呼韩国"民画"的价值。他为韩国美术被评价为以水墨文人画为中心的"白色美学"而惋惜。他尤其表示,自己从把百姓悲欢纳入画面、赢得共鸣的民画中学到了画面构成法、色彩运用与时代精神。出现如彩条短上衣、如丹青般五方色的《风物图》系列,正是全赫林这样的代表作。2000年为釜山市政厅大厅壁画制作的横幅27米大作《韩国的风物》,以及国立现代美术馆收藏的2001年作《百乐屏》,也是值得留意的作品。朝鲜中期的金弘道以自己独有的样式而非中国式静物画构想出《册架图》。继其之后的张承业则完成了把珍贵物件层层排列的《器皿折枝图》。两者的共同点是处理招福的象征物与出自士人书架的各种珍奇静物。全赫林把这一脉延续到了现代美术。《百乐屏》意为"带来乐趣的百种事物",画中有日月以及乌龟、灵芝等十长生游弋其间。
全赫林拿着自己的显微镜、握着自己的望远镜看世界。你,正在做什么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