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档案:公司名称施乐,财富500强排名第183位,营业收入103亿美元,营业利润1.95亿美元,员工人数37万6100人,股东总回报率(2007~2017年年均)-2.1%%
打印机巨头施乐原本计划出售给日本富士胶片。然而,激进投资大鳄卡尔·伊坎(Carl Icahn)与得州亿万富翁达尔文·迪森(Darwin Deason)联手阻止了这笔收购。让我们一探近期华尔街最荒唐、最难看、最难预测的这场对决内幕。BY SHAWN TULLY
卡尔·伊坎通常单打独斗。这位在并购世界中被称为"黑暗王子"的人物,通常不与外部律师、投资银行家和公关公司合作。相反,与他竞争的激进投资者往往组织这样的外部团队来发起企业收购。与他们不同,伊坎依靠一个由金融分析师和律师组成的十人左右的内部团队。伊坎的智囊团在曼哈顿通用汽车大楼47层,与这位始终处于争议中心的82岁老板一起埋头工作。但严格说来,他们只是支持团队。对伊坎的合作伙伴而言,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伊坎企业(Icahn Enterprises)今年在财富500强榜单上排名第136位。伊坎几乎不需要金融支持。他拥有超过300亿美元现金和有价证券这一雄厚"军费"。他也不太需要战略顾问团。伊坎以亲自撰写那些声名远扬的收购信函为荣。他把这些公开信寄给公司董事会,以近乎残酷的方式迫使他们正视现实,不再"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里",或者以"低价"把公司卖掉。
伊坎再一次独自发起收购显然是他的本意。2015年下半年,他把施乐列为目标。这家昔日风光的企业显然是他的理想标的。施乐由两块业务组成。但两个业务部门表现都不佳。一块是传统的办公设备特许业务,另一块是为企业和政府提供薪酬发放及数据处理服务的BPO(业务流程外包)业务。伊坎认为,只要施乐把BPO业务分拆出去,问题就能解决。他判断,与其继续做一家无人愿意收购的全面问题企业,不如把施乐拆分为两家独立公司。而每个业务部门都可能成为以丰厚溢价出售的标的。如果买家不能立刻出现,伊坎打算挑选新管理层提升业绩、推高各公司股价来获利。他在接受《财富》采访时表示:"施乐是我见过的经营最糟糕的企业案例之一。"
他接着强调:"两个业务部门都经营不善。理所当然要把公司一分为二,引进新管理层。施乐拥有那么好的品牌却什么都没做。而且,公司名称能被当作动词(意为复印)使用的知名品牌并不多见。"
伊坎最终得到了他想要的。2017年初,施乐把BPO业务分拆为一家名为康杜恩特(Conduent)的新公司。到那时可算取得了一半的成功:康杜恩特蒸蒸日上,稳健的股价表现让伊坎得以赚取1亿美元以上的收益。
伊坎目前持有施乐9.2%的股份,是个人最大股东。然而"施乐远征"被证明是他50年职业生涯中最复杂的一役。收购施乐极具挑战性。这也是伊坎对自己的法则破例、与伙伴组队的原因。这位主角便是78岁仍精力旺盛的达尔文·迪森。他在2010年以64亿美元把自己的外包公司卖给了施乐。该业务部门如今构成了康杜恩特的大部分。迪森是施乐的第三大股东。除了年龄和财富这两个共同点之外,两位男性堪称相当奇特的组合。身高195厘米的伊坎尽管在普林斯顿大学求学,却始终保持着相当浓重的皇后区(Queens)口音。这位"华尔街造就"的人物也是彻底的收购成瘾者。相比之下体格瘦小的迪森,在固执和外貌上都像一头斗牛犬。他出身于阿肯色州(Arkansas)的农场,是一位专注于把企业做大的实业家。两人年龄相加160岁,共持有施乐15.2%的股份,堪称"不败双人组"。
伊坎和迪森联手阻止了两人都认为最糟糕的并购:即日本富士胶片以61亿美元收购施乐的计划。5月13日,两人在这场战斗中取得大胜。当天施乐董事会宣布取消与富士胶片的合并协议。在这一过程中,两人战略性地击败了一位兼具强大实力与精明头脑的对手。对手正是富士胶片CEO兼会长古森重隆(Shigetaka Komori)。在伊坎与迪森联手之前,78岁的古森会长似乎正要以低价收购一家美国标志性企业,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顶点。曾在东京大学打美式橄榄球的古森,把自己形容为商业上的"战士"。他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关系亲近到经常一起打高尔夫。
施乐决定退出与富士的合并(富士胶片表示将予以回应),如同为过去数年华尔街最粗野、最难预测的对决落下帷幕的最后一阵旋风。通过审判记录和主要当事人的法庭证词大范围曝光的这场冲突,一旦被彻底剖开,便展开了一个企业史上最失败治理结构的赤裸故事。这场历时两年的"情节剧"描绘了苦涩分裂的董事会与前CEO之间的关系。施乐的前CEO在预定被解职的几天前,向富士方面提出了一份有利的交易方案,从而保住了位置。那份交易内容对日本大企业富士而言是无法拒绝的有利条件。然而在伊坎和迪森的压力下,协议破裂。
伊坎比喻说:"施乐谈判幕后发生的事情,惊人程度堪比电视剧《亿万》(Billions)里的情节。""如果不是真实发生的情况,我根本无法想象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
如今被遗忘的美国标志施乐成为21世纪最激烈收购战的主角,这件事颇具讽刺意味。尽管如此,施乐在全球1800亿美元规模的庞大印刷文件产业中仍展现出相当的影响力。这家公司在分拆康杜恩特之后,今年仍能以291位登上财富500强榜单,规模不小。营业收入达103亿美元。凭借依然强大的品牌力和向高速成长的工业印刷领域扩张的潜力,施乐的重生可能性一直被认为依然有效。
伊坎和迪森阻止的施乐收购方式如下:将施乐的最大所有权出售给富士胶片与施乐的合资企业富士施乐(Fuji Xerox)。富士施乐在亚洲独家生产和销售施乐产品,并制造施乐在全球其余国家销售的大部分办公复印机。如果富士收购施乐成功,施乐股东将持有新富士施乐49.9%的股份,而富士将握有50.1%的控制权。而且富士为达成这笔交易不必花一分现金。只需把自己在现有合资企业中的多数持股捐入即可。施乐股东将获得25亿美元的一次性分红。而这笔分红并非由富士支付,而是作为新法人富士施乐的债务留在财务记录上。
伊坎和迪森批评,这种复杂交易一旦达成,富士几乎不用支付一分溢价,就能取得对施乐的完全控制权。这对富士是锦上添花,对施乐股东却绝非好事。大多数收购案中都包含至少20~30%的"控制权溢价"。一旦把控制权交给富士,施乐的所有者对经营决策就毫无影响力。这是伊坎绝不能容忍的。他指出:"这笔交易不只是以对富士有利收场。它是在把公司的全部所有权交给富士,而我们则永远沦为一家优秀公司的少数股东。无论过去富士如何做生意,持有49.9%股份的股东都将完全失去权力。"
两位愤怒的亿万富翁以各自的方式为阻止这笔收购而战。伊坎动用了他平时偏爱的攻击战术——"委托书之争"。迪森承诺支持伊坎提名的4位新董事,但在法庭上以自己的方式展开战斗。他提起了两起范围广泛的诉讼,这两起诉讼分别在2月和3月公开。第一起诉讼中主张如下:由于施乐隐瞒了毒丸条款,公司应接受迪森关于延长董事提名截止日期以便更换全部董事会成员的要求。他对施乐和富士提起的第二起诉讼主张如下:施乐董事会和CEO为谋取私利而谈判这笔收购。他们厚颜无耻地违反诚信义务,迫使施乐股东同意一笔糟糕的交易。而富士则共谋提供相应的报偿。施乐CEO送上一笔低价收购,富士则保证给他新富士施乐CEO的位置。
伊坎没有参与迪森的诉讼。他在接受《财富》采访时强调:"我认为起诉董事会是令人作呕的事情","我们一旦进入董事会,就会努力与其他董事合作。"然而迪森在纽约法庭展开的攻势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内情。审判记录中原封不动地呈现了施乐高层、董事、金融顾问以及富士最高层频繁撰写的大量令人震惊的电子邮件、短信、证词和内部报告。
4月底历时两天进行的两起诉讼在曼哈顿法庭被合并审理并作出判决。时任施乐CEO的杰夫·雅各布森(Jeff Jacobson)、施乐会长罗伯特·基根(Robert Keegan)、一位反对派董事以及施乐的投资银行家都在宣誓后作了具体证言。笔者也参加了审判,并查阅了经法官全部公开的700多件证据。《财富》还与伊坎、迪森的代理人进行了广泛交谈。施乐和富士以正在诉讼为由,拒绝其高管和董事接受《财富》采访。但通过证据、陈述和电子邮件,我们得到了难得的机会,窥见参与这笔收购的所有利益相关方的意图与想法。
法官巴里·奥斯特拉格(Barry Ostrager)在作出判决时发表了辛辣意见,在两起诉讼中都给了迪森大胜(他是活跃40多年的并购诉讼专业律师)。他对雅各布森、基根以及施乐董事会的角色也提出了尖锐批评。他提到,由于雅各布森以保住位置为代价向富士方面送出有利交易,因此在他与富士的谈判中造成了"相当程度的利益冲突"结果。结果他判定雅各布森与基根一样"违反了诚信义务"。
在法庭诉讼中,施乐和富士各自提出了主张正当性的"剧本"。这套剧情在雅各布森和基根的证词中也反复出现。律师团主张:"雅各布森、基根和董事会推进的收购,是与逻辑上充分可行的买家进行的谈判。因为当时没有任何人对收购表现出兴趣。"富士也反驳称雅各布森并未被承诺CEO职位(但这与董事会的意见相抵触)。公司反而主张:"雅各布森作为有才能的高管是最佳选择。他是能够创造有利于两家公司股东的协同效应的人。"施乐律师团也主张:"基根未经董事会全体批准便将收购谈判交给CEO的行为完全正当。"由于2017年末雅各布森业绩突然改善,基根作证称他"鼓励董事会推翻解雇雅各布森的决定"。雅各布森也反驳称:"说我把个人利益或富士胶片的利益置于股东利益之上,是应受谴责的荒谬之词。"
随着压倒性地有利于迪森的裁决作出,动荡的两周里展开了激烈的头脑博弈:施乐先是宣布与伊坎和迪森达成协议,随后又撤回协议方案。接着开始与态度骤然强硬的富士胶片对话。此后5月13日,施乐董事会再次改变立场。他们宣布"通过与伊坎及迪森达成协议,合并案已终结,雅各布森被解除CEO职务"。基根和4位董事退出董事会,由伊坎和迪森选定的高管填补空缺。新任CEO约翰·维森廷(John Visentin)是数据处理业界知名的重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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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乐目前表示将接受所有有意企业的提案。而富士仍在努力让原本的收购案复活。施乐在退出收购谈判后发表了反驳声明。"我们认为施乐没有废弃协议的法律权利。我们将研究包括提出损害赔偿诉讼在内的所有可能选项。"要理解两家公司何以陷入这种僵局,回顾两家企业之间的历史会有帮助。
伊坎把注意力集中在施乐上的2015年末,公司业务规模已经萎缩了数十年。1906年在纽约罗切斯特(Rochester)以照片相纸公司起步的施乐,在1940年代末推出了世界首台高速复印机。随后,公司硬件成为大企业、律所和政府机构内部生产文件的必需品,公司由此繁荣。然而从1980年代起,个人电脑大量普及导致纸张打印和复印需求骤减。随着施乐的核心专利到期,它与理光(Ricoh)、佳能(Canon)等日本竞争对手以及美国的惠普(Hewlett-Packard)等展开了激烈竞争。
此后,位于康涅狄格州诺沃克(Norwalk)的施乐为应对核心特许业务销售下滑,试图向金融服务等领域多元化。最近一次是在2010年收购了迪森创立的外包企业联合计算机服务(Affiliated Computer Services)。但这类业务与打印机、复印机的制造销售并不契合,结果施乐决定退出大部分业务。同时反复进行重组。另一方面,施乐的印刷服务特许业务虽呈下降趋势,却显示出相当高的盈利能力。业务内容是向大企业提供包含硬件、耗材、维护保养的完整套餐。因此,施乐盈利良好的印刷服务业务与持续的降本努力相结合,令人意外地使自由现金流维持在健康水平。如今可以说是"冰川正在一点点融化",但与灾难级别相距甚远。
施乐与富士胶片的合作历史可追溯到1962年。当时两家公司组成联合体,在富士的日本内需市场制造和销售施乐的办公设备。39年间施乐与富士作为平等伙伴各持50%股份。而2000年迎来了标志性时刻。施乐销售部门重组失败对公司营业收入造成恶性影响,结果使其债台高筑。当施乐走到破产边缘时,CEO保罗·阿莱尔(Paul Allaire)急忙出售资产以确保现金。首先将独立拥有的中国特许业务以5.5亿美元卖给富士胶片。2001年初,施乐出售富士施乐25%持股,获得13亿美元,富士得以在合资法人中确保75%的控制性持股。结果,在如今350亿美元规模的亚洲及泛太平洋市场上,对自家产品生产销售拥有排他权利的合资法人中,施乐仅持有25%的股份。施乐变弱了,富士变强了。在古森的指挥下,富士避开了柯达的命运。富士成功地从照相胶片业务向医疗器械、化妆品等成长性板块实现多元化。尽管富士施乐相当依赖施乐的专利和设计,富士却凭借亚洲市场的成长在销售方面获得巨大好处。
然而施乐遭受的损害远远超过销售和收益下滑的程度。2001年的交易中包含了一项名为合资企业契约(Joint Enterprise Contract)的新协议。其中提到了两家合作方对控制权的约定,以及施乐被出售时可能产生的严苛罚金。合资企业契约与另一份名为技术协定(Technology Agreement)的合同结合,使施乐受到巨大制约。技术协定有效期为5年:施乐至今仍受其约束,该协定由前任CEO乌苏拉·伯恩斯(Ursula Burns)于2016年批准,2021年3月到期。如果施乐被出售,按照两份协议,公司不仅会失去控制权,而且在技术协定到期之前无法在亚洲市场收回品牌名称。而且此后追加的两年内也无法排他性地收回品牌名称。
这对潜在收购企业意味着什么?只要合资企业契约和技术协定继续有效,收购施乐的竞争对手或私募基金对富士施乐的经营就没有发言权,并且在2023年初之前无法在亚洲独立、排他地生产和销售施乐产品。
这两份协议中还包含束缚施乐手脚的所谓"毒丸条款"。这使得把施乐卖给富士以外的其他伙伴变得极其困难。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毒丸条款是否存在,在施乐与富士胶片1月31日公布合并方案之前从未被公开过。那时伊坎和迪森已经明确表达了强烈反对。
伊坎从买入施乐股份的那一刻起,就想介入新管理层的组建。他解释说:"康杜恩特和施乐两家公司都需要新的、有能力的管理层","我向乌苏拉·伯恩斯表明了两家公司哪一家她都不该经营的立场"(伯恩斯对此拒绝回应)。2016年中,伊坎与施乐董事会共同拟出了一份他认为能顺利推进外部CEO引进程序的协议。他签署了两份协议。第一份是"停止"协定(standstill pact),即他承诺不在委托书之争中反对施乐董事会。第二份是保密协议,即伊坎在守密的前提下获得内部信息。作为伊坎让出一步的代价,施乐同意先将伊坎的代理人乔纳森·克里斯托多罗(Jonathan Christodoro)任命为董事会观察员,并自2016年中起赋予其正式成员资格。然而到了6月,伯恩斯宣布她的副手杰夫·雅各布森为下一任CEO。这显然是伊坎不想要的人。伊坎批评说:"雅各布森是伯恩斯的侍从。他是给施乐造成严重损害的那伙人中的一员。"
尽管如此,2017年1月接替伯恩斯出任CEO的雅各布森,在任期初期似乎正在促成伊坎所希望的那类交易。以下证言在审判记录中有详细记述。雅各布森3月初首次访问富士东京总部时,古森和助野健志(Kenji Sukeno)社长对以现金收购施乐100%股份的交易表现出兴趣。雅各布森回忆说,他们当时理解,以施乐当时30美元的股价计,约30%将被定为一般溢价。3月16日,雅各布森在与董事会协商后向富士发出信函。内容是确认施乐希望以"适当溢价"进行100%现金交易。信中称,由于这是一个"能带来远超其他竞争对手的成长"的非常有力的单一方案,因此无需就此讨价还价。
在富士已经从富士施乐获得相当大好处的情况下,富士为何突然提议收购100%股份?此前它一次也没有提议过收购施乐的全部股份。答案可以在下述情形中找到。原因是担心施乐在分拆后专注于文件管理业务,会引来其他有意收购的企业对施乐虎视眈眈。虽然合资协议提供了保护屏障,但存在协议内容被钻空子的可能。
然而谈判对话很快因会计风波而中断。2017年4月20日,富士胶片公开了富士施乐的大规模会计造假。这起会计丑闻被证明给富士和施乐两家公司都带来了巨大损失(损失金额未披露)。握有富士施乐控制经营权的富士,在83年企业史上首次推迟发布季度报告。富士通知施乐方面称,由于必须集中精力解决富士施乐会计造假丑闻引发的问题,无法推进收购。
另一方面,施乐董事会正面临领导力这一另一重危机。施乐的新任CEO已经失去董事们的信任。在富士施乐会计造假曝光当天,为进行电话会议而召开的董事会会议上,多数人就雅各布森的初期业绩向他施压。当天会议中基根所作的笔记此后被提交至法院。预定接伯恩斯之后出任会长的基根在笔记中写道,雅各布森"学习能力极差、抱怨很多、过度自信",且"倾听技巧糟糕"。基根还写下了一个带有预言性的问题:完成"果汁"真的需要他吗?果汁是富士—施乐交易的代号。
在加勒比海一艘60米长的华丽意大利游艇上观察局势的迪森陷入了担忧。他并不知道毒丸条款的存在。但他怀疑富士对施乐附加了某些条件。迪森的胆气不输伊坎。他在高中毕业典礼的第二天离开从小生活的农场,到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Tulsa)地区的海湾石油(Gulf Oil)邮件室上班。在那里迪森与数据处理部门的员工打成一片。搬到得州后,他开始做银行ATM交易处理业务。1988年创立了联合计算机服务。主要客户是E-ZPass。他这样解释自己一路奔跑的方式:"在时速100英里的跑步机上以80英里的速度跑,迟早会被甩下去。自我提升也是一样。"
5月末,迪森向施乐发出私人信函。信的内容是警告"一旦公司控制权变更,协议中隐藏的条件可能给施乐价值造成巨大损失"。对于迪森的要求,施乐答复称,只有在他签署保密协议的情况下才会公开协议。迪森拒绝了这一提议。此后直到《华尔街日报》在1月报道富士收购谈判可能破裂之前,迪森几乎没有与施乐接触。
雅各布森在法庭作证时说:"直到5月中旬我都不知道董事会对我的业绩不满。"他作证称,是在见到伊坎时才得知此事。伊坎把雅各布森请到他位于曼哈顿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rt)旁的顶层公寓,边吃晚餐边坦诚交谈。根据《财富》对伊坎的采访以及雅各布森的备忘和证词,他告诉雅各布森自己希望出售施乐。他还说,如果雅各布森卖不掉施乐,就会用别人取代雅各布森的位置。雅各布森对这种威胁感到不快。他作证说:"我对伊坎说,'让我回到我可爱的妻子和家人身边,是你能对我做的最糟糕的事'。"(雅各布森拒绝就此接受采访。)伊坎还对雅各布森的"长期成长计划"极度失望。他的长期目标是5年内把每股收益只提高8%。伊坎表示:"我对雅各布森说,'我们两个人都是精于数字的人。按这个计划,无法给股东带来任何价值'。"
伊坎把对雅各布森及其战略的负面看法与基根分享。据基根的证词,当他作出决定时,董事会可以选择的方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施乐"必须尽快把公司卖掉"。
此后雅各布森主动推进与富士的出售谈判。他动用伊坎抛出的威胁牌来加大压力。即以会计造假为由终止合资法人。6月末雅各布森向基根发邮件称:"我打出伊坎这张牌,传达了事情的紧迫性,富士方面接受了。"
富士也在同月发表了关于富士施乐会计丑闻的独立报告。报告显示,会计造假造成的总损失额为3.6亿美元,其中施乐的损失额为9000万美元。报告强烈批评了富士施乐的"隐瞒文化"和富士松散的监督。6月1日业绩发布时,古森就会计丑闻低头致歉。
进入7月,发生了两件可称分水岭的事件。第一件是7月10日在施乐相关银行团聚集的Centerview Partners曼哈顿办公室举行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雅各布森和富士的两名主要高管。当时富士方面抛出了大意如下的爆炸性发言:由于施乐股价过高,收购施乐100%股份不可能。但这是一个颇令人困惑的主张。因为与3月富士对100%股份收购表现兴趣的时期相比,当时施乐股价已下跌3%。尽管如此,施乐方面还是放弃了长期坚持的100%现金股份收购方案,反而自发提出了更为特别的方案:Centerview提出让富士收购略高于50%的施乐股份,且不要求现金交易。
Centerview在亨氏(H.J. Heinz)与卡夫食品(Kraft Foods)合并时也使用过类似方式。当时亨氏股东持有新公司卡夫亨氏51%的股份。这次的主意究竟出自Centerview还是雅各布森提出的并不清楚。但雅各布森主张是Centerview提出了该主意。然而接受该提议的正是雅各布森本人。同一天他给基根和董事安·里斯(Ann Reese)发短信称:"打出了神来一手。门是开着的,或许能抓住机会。"但事实上,他已经有效地把100%现金出售的选项从谈判桌上排除了。
伊坎签署了保密协议,能够从克里斯托多罗那里拿到报告。他很快得知了49.9%少数持股方案,对此绝不可能抱有好感。伊坎的立场是富士要付"真金白银",如果不这样做,他就"在富士施乐逐步清理业务,最终终止合资法人,在亚洲收回施乐的名字"。这显然是富士方面会害怕的立场。
尽管伊坎持续施压,对话全面重启却是到了10月中旬。在雅各布森的催促下,富士最终聘请摩根士丹利为财务顾问。虽然他在谈判桌上代表施乐,但董事会在10月末作出了重大决定。那就是用约翰·维森廷取代雅各布森的决断。约翰·维森廷是让文件外包企业Novitex复活的IBM出身老将,是伊坎积极推荐的人物。事实上他开始履行CEO职务的日期是12月11日。那天是伊坎可以发起委托书之争的截止日。
董事会还一致作出了"雅各布森必须中断与富士的一切谈判"的决定。据两位董事的证词,他们得出结论认为应由维森廷出任CEO并参与谈判。11月10日,基根刚从足部手术中恢复,就在威斯特切斯特县(Westchester County)机场与雅各布森见面。基根告诉雅各布森,董事会正在认真考虑用其他继任者取代他。据双方说法,基根对雅各布森说最终决定尚未作出。但克里斯托多罗和董事谢里尔·克龙加德(Cheryl Krongard)主张,董事会上确实有过相关发言。
然而雅各布森还有最后的手段。富士的最高管理层原定11月14日在纽约举行谈判该案的会议。雅各布森原定11月21日在日本与古森会面。雅各布森告知富士胶片企划统筹负责人河村隆(Takashi Kawamura),两场会议似乎都得取消。河村作为回复发去短信称,如果会议无法成行,CEO古森"会非常失望"。他还补充说,双方"会失去交易的动力"。雅各布森把这些内容转达给了基根。
接着又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反转。基根推翻了董事会的一致决定,让雅各布森继续与富士对话。基根就此作证说"那是在战场上作出的决定"。从基根的记录看,他显然认为无论雅各布森有什么弱点,要促成合并,雅各布森都是必不可少的。基根只向Centerview的银行家和董事安·里斯告知了他允许即将被解职的雅各布森继续负责谈判这一事实。
雅各布森因为从基根会长那里获得了所谓的"缓刑",得以获得富士胶片的支持和鼓励。河村强调对抗伊坎的联盟,给雅各布森发去语气亲切的信息。河村11月12日向雅各布森发去短信称"我们必须结成一个团队,共同对抗我们的敌人"。雅各布森回复道"朋友,我们算是结盟了"。在雅各布森与古森会面的前一天,河村给雅各布森发去一条短信。内容强烈暗示"古森想帮助雅各布森保住位置"。河村发来短信称"古森正在关注你周围的现状,会留意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此后雅各布森给Centerview的赫斯(Hess)发短信称"河村说没有我就没有交易"。而11月21日,雅各布森在与古森的会议上提议,富士作为收购补偿的一部分,支付一笔绝非大数目的20亿美元作为特别分红。
基根在保住雅各布森位置的同时,也在严重地与公司最大个人股东伊坎为敌。伊坎持续要求基根履行"把维森廷放到CEO位置上"的承诺。据他说,基根始终只是反复说"变化就在眼前"。伊坎说:"基根一直只是说说。他说维森廷很快就会成为CEO,可基根一直拖拖拉拉。这期间雅各布森在幕后搞共谋。我在想,要是他能把耍手腕能力的一半用在公司经营上该多好。那样的话我就能赚很多钱了。"
11月30日,富士向施乐发出正式提案书。与7月提出的结构大致相同,即施乐持有富士施乐49.9%的股份,并额外获得雅各布森提议的20亿美元分红。基根在12月4日的董事会会议上公布了该提案书。除基根和里斯之外的多数董事——即便不是全部——此前并不知道雅各布森一直在与富士胶片谈判。三周前董事会一致决定不许雅各布森与富士交谈,而就在那之后他仍在推进谈判,部分董事对此表示震惊。
伊坎凭借保密协议得以查阅董事会的审议内容。他很快得知了雅各布森与富士胶片谈成的交易条件。伊坎说"当时我真是火冒三丈"。他接着反问:"基根一直说'请相信我'。所以我看了那笔交易的内容,然后说:'你要做这笔交易?你脑子正常吗?'基根是想骗我!我们所有人都同意雅各布森无法经营施乐。那他怎么可能经营一家规模大两倍的企业?"
克里斯托多罗在12月8日星期五以抗议的方式辞去董事职务。他一离开,伊坎便从"停止协定"中解放出来。据此他可以任命4位董事。他在12月11日星期一将此付诸行动。据法院文件,雅各布森、基根和富士高管们希望伊坎对谈判条件感到满意,但同时也知道他会立刻发起委托书之争。
Centerview在董事会召集的通报场合主张,施乐将因这笔交易获得清除伊坎的最佳机会。因为只要董事会支持这笔交易,在股东投票对决中就不会落败。按照这一计划,年度股东大会上将在选举董事的同时对出售交易一并进行表决。Centerview判断,只有在股东反对出售交易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支持伊坎的董事任命方案。而它认为这种可能性极为渺茫。因此最佳的设想是伊坎在表决前卖掉他的持股,否则就在年度股东大会上品尝败绩。
就在出售交易方案摇摇欲坠的1月末,雅各布森坐稳富士施乐新任CEO位置的可能性看来仍然很高。1月16日河村给雅各布森发短信称"我已让古森向基根传达明确信息,表示希望由你出任CEO"。事实上这与古森所要求的相去甚远。他提议设联席CEO。计划是其中一名CEO由富士任命。但基根提出异议后,古森撤回了这一要求。雅各布森主张新任CEO职位并非这笔交易的条件。但董事克龙加德作证称:"Centerview和外部顾问保罗·维斯·里夫金德·沃顿·加里森(Paul Weiss Rifkind Wharton & Garrison)曾向董事会提到,'雅各布森出任CEO是实际的要求条件'。"4月27日在证人席上,Centerview的戴维·赫斯(David Hess)在被问到"为促成出售交易,Centerview是否曾就雅各布森是否必须出任新合并公司CEO向董事会提供咨询意见"时,简短回答"是的"。
施乐与富士胶片在1月31日宣布合并。基根在最后一刻游说,古森同意把分红小幅提高到25亿美元。施乐股价起初略有上涨,随着投资者掌握详细内容又回到原位。作为交易披露的一部分,施乐首次公开了包含毒丸条款的合资法人合同全文。迪森怒不可遏,开始准备诉讼。
接着另一项内容的公开给合并带来了打击。那就是为了匆忙完成交易,施乐和富士决定不等富士施乐财务报表审计报告的提交(该报告中载有会计造假造成的最终损失金额)。据施乐称,合同中明确写有,如果损失金额过度超过未审计财务报表的数字,公司可以取消合并。4月24日富士施乐终于公开了审计报告中的损失金额。数额为4.7亿美元,远高于原有估计值3.6亿美元。增加了多达31%。据此,施乐的损失从9000万美元膨胀到1.18亿美元。最终施乐得以把会计上的混乱作为交易破裂的条件提出。
在合并协议破产之前,还有最后的戏剧性时刻。这一内容出现在施乐5月13日向富士发出的解约通知书中。公司提到,由于富士施乐错过了提交审计财务报表的截止时限,且审计报告的数字大幅超出最初预测值,因此可以以会计造假为理由取消交易。
然而该文件也首次披露了雅各布森曾努力争取更好条件以挽救交易的事实。当然,施乐过去曾公开主张"现有交易方案是为了股东"。雅各布森在3~4月于东京与古森举行了两次会议,为争取更好的金额展开游说。在审判开始前两天的4月24日,基根还通过视频会议向古森进行了呼吁。奥斯特拉格法官作出有利于迪森的裁决之后的第二天,基根还向古森发去了一封包含更深恳求的信。5月9~10日,施乐的相关银行和律师向富士方面的对手陈述了公司方面的主张。施乐的要求如下:富士在分红上追加12.5亿美元,但不得通过增加富士施乐负债的方式,而要用富士自身的现金储备来支付这笔费用。若如此提高分红,股东将额外获得上调约17%后的每股5美元。
古森没有一口咬住这一提议。他对基根说,在5月21日之前没有余力就新条件进行谈判。富士5月10日发出新闻稿,使两家公司的裂痕进一步加深。公司表示"从未收到施乐的新提案"。但施乐确实曾为挽救交易而要求追加分红。施乐在交易解约通知中谴责称,"该公告明显是虚假的。它清楚地显示出富士缺乏诚信"。
在富士强烈反弹之际,伊坎和迪森正在法庭和董事会庆祝胜利。他们希望随着维森廷被任命为CEO,施乐的业绩改善能够开始。随着与富士的合并被取消,施乐期待能真正推进为自身寻求出售的程序。如果富士胶片试图强制适用毒丸条款来阻止合并交易,伊坎和迪森将利用会计造假在法庭上阻止这一尝试。
不过另一方面,伊坎和迪森之间还有一个尚待解决的"赌约"。《财富》获悉,两人打了5万美元现金的赌。即如果迪森在为推迟董事任命截止期限而提起的诉讼中败诉,他就向伊坎支付5万美元。这位得州富豪乐意下注。伊坎笑着说:"我在无数赌局中从没输过。所以人们大概才会说,千万不要和卡尔·伊坎打赌。"随后他补充道:"不过这次赌输了我很高兴。"如今伊坎与迪森正与施乐一起,押注于最终取得决定性的大胜。/翻译 崔明仁 chm7interpret@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