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畏惧什么而犹豫?上一次毫无顾忌地奔跑是什么时候?在此,悟道的达摩正在问你。圆睁的双眼与长眉皱成八字,眉间也刻出锐利的皱纹。拳头般硕大的鹰钩鼻、浓密的胡须、丛生的鬓角虽显异域风情,却以淡淡的淡墨绘出,反倒亲切。达摩本是南印度香至国的王子。出家为僧的达摩东行,前往南北朝时期的中国传播禅宗。达摩见到梁武帝(464~549),严厉批评其自利的积功德之举,随后在少林寺面壁修行九年。这样的达摩怎会出现在此处?画家金明国(1600~1663年以后)以笔尖将他唤出。他挥动着蘸墨即成、一气而就的神笔。仅在寥寥数笔点出的地方,达摩便怒目而视。掠过浓密的胡须,抵达茂密的颏须与鬓角时,画家的手势如梳理般短促而反复地移动,宛如进入高潮前的颤音。
你害怕失误吗?画作又问。完成面部的画家伸直腰身,与此前不同,深深蘸取浓墨,开始画衣领。豪迈的笔在任何一处都毫不迟疑,刚一落下便如闪电般折转。手的动作何其奇妙,眼睛追随都显吃力。猛一落笔向下扫出的墨线,气势恰如悬崖。粗浓的线条包裹着合掌的双手,显出达摩刚毅的性情。环绕厚实肩膀的纤细轻快的线条里,是为领悟彼岸真理而努力的精神世界,圆满无缺。这是一幅无可增、无可减的画。
更妙的是连接面部与身躯的三道颈纹。那皱纹应是在面壁九年默言修行的漫长时间里,为省察自身、为向求智者恭敬低头,尤其是为俯身关照低处的微小存在而生成的。“笔断意连”——笔画断了,意却相连。已故美术史学者吴柱锡在其著作《读古画之乐》(率出版社)中如此形容《达摩图》的线条。那“意”是什么呢?无法以文字写尽、无法以言语说尽的,才是真理。达摩的真容绝无可能被画尽,这就是真理。领悟贯穿那断裂与空白的缝隙(空)。是墨呢,还是衣?是线呢,还是Saramin?画作反问:你所看到的是达摩,还是你自己?
国立中央博物馆收藏的这幅《达摩图》是金明国的代表作。账册记载,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1942年,由一位姓森本的日本人捐赠。
约1600年前后出生的金明国,不但确切生卒年不明,故乡何处、出身何家、如何成为画员,也全然无从查证。有人说他出身低微,仅凭天赋才能进入图画署。他还担任过负责画员推荐与选拔的从六品教授这一颇为重要的职务,并升至正六品。王室仪轨中他的名字有三种写法(明國、命國、鳴國),究竟是画家自己改名使用,还是对史家而言画员的名字并不重要,已不可知。不过金明国自己恐怕会大笑说,名字怎么写都罢,只要画得好便足够。《达摩图》左侧所写的“莲潭”是他的号。纵然身处污浊泥沼,也要以画绽放如莲花般的美。若仅凭一幅达摩图来衡量天才画家莲潭的实力,便不妥了。图画署画员须精通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四君子等所有画种,生动的描写力是必备条件。有一次,仁祖(在位1623~1649)送来公主的梳子,命他作画。十天后梳子送回,却看不出画了什么,令人生疑。第二天公主梳头时,发现梳子边缘有两只虱子,想用指甲按死,再看才知是画。他的描写越小越细腻精密。
金明国是征服日本的韩流明星之元祖。他以朝鲜通信使随行画员的身份,于1936年和1643年两度前往日本。官方画员的任务是以绘画记录外交内容与当地风物,但出于民间外交,他也为当地人作画。当时日本流行重视精神体验的禅宗,但他们的禅宗画偏于细致素描风,要触及领悟的本质似有不足。金明国填补了这份渴求。在寥寥数笔便似能震动世界的画作中,人们仿佛体验到修行终了的顿悟瞬间。日本为之狂热。通信使下榻处门前,排起了求画日本人的长队。虽说是一笔挥就的水墨画,却也太过辛苦。“倭人日夜聚集,金明国不堪其苦,甚至想哭。”通信使金世濂在1636年11月14日的日记中如此写道。金明国赴日是第四次通信使行,自那时起,朝鲜通信使一行抵达后,当地人争相求取朝鲜画作与书法之风尤为显著。第二次通信使行时,日方还提出“希望像莲潭这样的人前来”。在共12次的朝鲜通信使历史上,作为正式画员两度被派遣者,唯有金明国一人。
还有一则著名轶事。他在日本逗留期间受到地方权势者将军的邀请。对方新建了三间房屋,贴上高级绸缎作准备,请金明国画障屏画。所谓障屏画,是为了使昏暗的室内明亮,用金箔、银箔或掺入金银的泥土调制颜料,如壁画般绘于门与屏风等处的画。由于日本建筑以隔板分割空间的特殊性,这类画在16~17世纪尤为盛行。当然,对方也备好了丰厚的酬谢,酒自然也一同备上。莲潭的另一个号是“醉翁”。爱酒的朝鲜画家中,金明国、张承业、崔北常被提及。尽管关于金明国的记录几乎没有,《青竹画史》、郑来侨的《浣岩集》、南有容的《雷渊集》等仍都附带提到他好酒。须饮一杯,不,须喝下斗酒,画才能启动。醉意浓浓的金明国拿起了笔。掺了金粉的水立刻被摆在面前。可醉翁竟把金水当酒一饮而下,随后朝四面墙壁喷出。恼怒的将军拔出了刀。这时金明国才豪爽大笑,重新握笔,用沾在墙上的金水开始作画。有力的线条化作水流,紧凑抽出的线条构成山势。墨点飞溅处,悬崖耸起,岩石蜷伏,树叶摇动。笔触时而端庄细碎,时而突然粗野奔驰翻滚。令人恍惚的山水图环抱整个房间。究竟是醉于酒还是醉于画,是画家的画还是造物主的自然,令人迷离。在酒与刀交错的那间倭人房中,莲潭完成了毕生的得意之作。此后将军的宅子成了名胜,其后人还曾收门票让人观画,遗憾的是如今作品下落不明。
如此,金明国的力作大多是在日本画成的。包括《达摩图》在内的画作能够回归,实属天助。还流传一则轶事:他受岭南地方一位大师之托绘制《地狱图》,却把作为定金的绸缎尽数换酒喝光,待僧人索画时,交出的是光头僧衣之人在地狱受苦的场面。大惊失色的僧人瑟瑟发抖,说画不要了,请至少把绸缎还回。莲潭又哈哈大笑,为坠入地狱者画上头发与须髯,并让他们穿上五色衣裳。虽然自己身份卑微,为生计不得不卖画,莲潭却从不收敛对富人与权势者的锋利批判与讽刺,正如达摩抗拒梁武帝一般。
在被称为《隐士图》的晚期作品中,这样的莲潭与达摩并存。前文化财厅长俞弘濬在其著作《画人列传》中作过介绍,延世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光镐分析了画中题句。“从无中生有/画出来便可,何须多言/世上诗人何其多/已散之魂谁来招还。”明知有人意图下毒,仍泰然受食而入涅槃的达摩,转世后乘一苇西去。头戴头巾、手持竹杖的隐逸者背影中,可见憧憬达摩并预感自身死亡的莲潭,凄然动人。对这样的金明国,南泰应称其为“画之鬼神”,并极力称赞“金明国之前无人,金明国之后无人,唯有金明国一人而已”。
无论作画还是写作,都是把思绪铺展开来的事。若已充分思考与检视,如今便是行动之时,是不再迟疑、奔跑之时。走吧。 /赵尚仁记者 ccs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