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7-20 | 조상인 기자

[赵相仁的艺·<70>金明国《达摩图》]淡墨浓墨交融的洒脱笔触……承载高僧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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惧怕什么而犹豫不决?上一次毫无顾忌地奔跑是何时?在此,悟道的达摩向你发问。圆睁的双眼与长长的眉毛皱成"八"字,眉间也刻下锐利的皱纹。拳头般粗大的鹰钩鼻、浓密的胡须、丛生的鬓发虽显异域之感,却以淡墨清简画出,反倒亲切。达摩本是南印度香至国的王子。出家为僧的达摩东行,前往南北朝时期的中国传播禅宗。达摩会见梁武帝(464~549),严厉批判其自私的积功德之举,随后在少林寺面壁修行九年。这样的达摩何以在此?画家金明国(1600~1663年以后)以笔端将其召唤而出。他挥洒着蘸墨即成、一气而就的神笔。仅数笔点画之处,达摩便怒目而视。越过浓密的胡须,到达茂密的下颌须与鬓发之时,画家的手势如梳理般短促而反复地移动,犹如进入高潮前的颤音。

害怕失误吗?画又问。画完面部的画家伸直腰身,与此前不同,深深蘸取浓墨,开始描绘衣襟。豪迈的笔在任何一处都没有迟疑。刚一落笔便如闪电般转折。手的动作何等奇绝,眼睛追随都显吃力。猛然点下又向下拖曳的墨线气势,恰如悬崖。粗浓的线条包裹着合掌的双手,显露出达摩刚毅的品性。环绕厚实肩膀的纤细轻捷的线条中,凝聚着为领悟彼岸真理而苦苦求索的精神世界。这是一幅无可增减的画。

更妙的是连接面部与躯干的三道颈纹。那皱纹,想必是在面壁九年默言修行的漫长岁月中反观自身、向求智之人恭敬俯首、尤其是俯身回望低处渺小生命而生成的。"笔断意连"——笔画中断而意蕴相续。已故美术史学者吴柱锡在其著作《读古画的乐趣》(Sol出版)中如此形容《达摩图》的线条。那"意"是什么?无法落笔成文、无法言尽者,即真理。画不尽者乃达摩真容,此即真理。觉悟穿透那中断而虚空的间隙。是墨呢,还是衣?是线呢,还是Saramin?画反问。你所看到的是达摩,还是你自己。

国立中央博物馆收藏的这幅《达摩图》是金明国的代表作。账簿记载,日本殖民统治时期的1942年,一位姓森本的日本人将其捐赠。

约1600年出生的金明国,不仅确切生卒年份不详,故乡何处、出身何家、如何成为画员,也全然无从确认。据说出身低微。仅凭天赋才艺进入图画署。他曾担任负责画员推荐与选拔的从六品教授一职,可谓要职,并升至正六品。王室仪轨中他的名字有三种写法(明國、命國、鳴國),究竟是画家自己改换着用,还是对史家而言画员的名字并不重要,已不可知。不过金明国本人恐怕会朗声大笑:名字怎么写都好,只要画得好就够了。《达摩图》左侧所题"莲潭"是他的号。纵然身处污泥,也要以画开出莲花般的美。若仅以一幅达摩图衡量天才画家莲潭的实力,则未免失当。图画署画员须精通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四君子等所有画种,生动的描摹能力是必备条件。有一次仁祖(在位1623~1649)送来公主的梳子,命他作画。十天后梳子送回,却不见画作,令人纳闷。次日公主梳头时,见梳子边缘有两只虱子,便想用指甲按死。再一看,原来是画。他的描摹越是细小越显细腻精密。

金明国是征服日本的韩流明星之元祖。他以朝鲜通信使随行画员身份,于1936年与1643年两度赴日。官方画员的任务是以画记录外交内容与当地风物,但出于民间外交,他也为当地人作画。当时日本流行重视精神体验的禅宗。然而他们的禅宗画偏细致素描风格,要触及觉悟的本质总觉欠缺。这份渴求由金明国填补。在数笔之间似能震动天地的画作中,人们仿佛体验到修行终了的觉悟瞬间。日本为之狂热。通信使所住馆舍前,求画的日本人排起长队。虽说是一笔挥就的水墨画,却实在辛苦。"倭人昼夜聚集,金明国不堪其苦,甚至想哭。"通信使金世濂在1636年11月14日的日记中如此写道。金明国赴日是第四次通信使之行,自那时起,朝鲜通信使一行抵达后,当地人争相求取朝鲜画作与书法的风气日益显著。第二次出使时,日方要求"希望像莲潭那样的人前来"。在总计12次的朝鲜通信使历史中,以官方画员身份两度被派遣者,唯金明国一人。

还有一则著名轶事。滞留日本期间,他受到地方权势者将军的邀请。对方新置三间屋舍,贴上高级绸缎,请金明国绘制障屏画。所谓障屏画,是为使幽暗的室内明亮,用金箔银箔或掺入金银的泥土调制颜料,如壁画般绘于门与屏风上的画。因日本建筑以隔板划分空间的特殊性,尤其在16~17世纪盛行。当然,对珍贵画作的酬谢也备得丰厚。自然还有酒。莲潭的另一个号是"醉翁"。嗜酒的朝鲜画家中,金明国、张承业、崔北常被提及。尽管关于金明国的记载极少,《青竹画史》、郑来侨的《浣岩集》、南有容的《雷渊集》等都附带提到他好酒。须饮一杯,不,须斗酒下肚,画兴才启动。醉意浓浓的金明国拿起画笔。掺了金粉的水立刻摆到面前。可醉翁竟把金水当酒一饮而下,随后向四面墙壁喷吐。将军大怒,拔刀而出。这时金明国才豪迈大笑,重新执笔,用墙上的金水开始作画。有力的线条化作水流,紧凑抽出的线条构成山势。墨迹飞溅处峭壁耸起、岩石蹲伏、树叶摇动。笔触时而安静细步,忽而粗放奔驰翻滚。令人恍惚的山水图环绕整个房间。究竟是醉于酒还是醉于画,是画家之作还是造物主之自然,已迷离难辨。在酒与刀交错的那个倭人房间里,莲潭完成了毕生的得意之作。此后将军之家成为名胜,其后人还曾收取门票供人观画,可惜如今作品下落不明。

如此,金明国的力作大多在日本绘成。包括达摩图在内的画作能够归来,实属天助。还有一则轶事:他受岭南地方一位大师之请绘《地狱图》,却用作为预付款的绸缎尽情饮酒,随后向索画的僧人交出光头僧服之人在地狱受苦的场面。大惊失色的僧人瑟瑟发抖,说画就不要了,至少把绸缎还回来。莲潭又是一阵大笑,为堕入地狱者添上头发与胡须,再为他们穿上五色衣裳。虽然自身身份卑微,为生计不得不卖画,但莲潭对富人与权势者的犀利批判与讽刺从未屈折。正如达摩曾抗拒梁武帝。

在被称为《隐士图》的晚期作品中,这样的莲潭与达摩共存。前文化财厅长俞弘濬在其著作《画人列传》中作过介绍,延世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光镐分析了画题。"于无处生有/画出来便是了,何须再添言语/世上诗人多如牛毛/已散之魂谁来招唤。"明知有人意欲毒杀却泰然受食而入涅槃的达摩,转世后乘芦西去。在头戴头巾、手持竹杖的隐逸者背影中,可见倾慕达摩并预感自身死亡的莲潭。凄然。对这样的金明国,南泰应称其为"画中之鬼神",并极力赞叹"金明国之前无人,金明国之后无人,唯有金明国一人而已"。

无论作画还是写文,都是舒展思想之事。若已充分思量与审视,现在便是行动之时。是不再迟疑、纵情奔跑之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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