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30 | 조상인 기자

[人物-旅德画家卢恩任]"美术是我心灵的故乡"…放下欲望,收获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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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她前往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德国。二十三岁。护士的工作,异国土地上孤独的夜晚,都是第一次。身体疲惫却夜不能寐。每当此时,她便拿出画笔和颜料。从未正式学过美术的她,画到天亮的风景画和一系列抽象作品,是反问“我是谁”“我在哪里”的存在感确认过程。第一个看到她藏在床下那堆画的人,是因她感冒卧床而来探望的护士长。她收到了在医院办展览的提议。那是一场规模虽小却回响极大的首次个人展。这便是日后毕业于德国汉堡国立美术大学绘画系、作为首位韩国人在汉堡国立造型艺术大学担任正教授二十余年的画家卢恩任(72岁,见图)的起点。近日,德国西南部黑森州的米赫尔施塔特市立美术馆决定,配合已进行五年的民俗博物馆改造工程完工后明年11月的重新开馆,公开馆内设置的卢恩任作家专室。在文化自豪感极高的欧洲,权威公立美术馆为韩国美术家设立永久展厅尚属首次。

酷热提前到来的上月末,Seoul Economic Daily在京畿道杨州市杨州市立张旭镇美术馆见到了到访的卢恩任。该美术馆为纪念开馆四周年,正在举办巨匠张旭镇与卢恩任的双人展“SIMPLE 2018:张旭镇·卢恩任”(至8月26日)。这位“衣锦还乡”的世界级艺术家朴素得近乎过分。明明有足以自夸之处,表情却羞涩,声音低而缓。记者首先问她为何、如何开始画画。

“我母亲生了七个女儿两个儿子,共九个子女,四十二岁就去世了。那是一张照片都珍贵的年代。我也想怀着一张妈妈的脸、妈妈的肖像画活下去……当时有人家专门画得像照片一样的肖像画,我就找去请他们教我画画。缠着人家好不容易学了三次,之后在家里藏着颜料涂涂画画,这就是我开始画画的缘由。”

1946年出生于全州的她,得到了一个用“恩惠”之恩、“托付”之任的有福的名字。在乡镇办事处做结核病管理员时,她偶然看到报纸广告,说要报名去德国当护士,家人根本不相信,因此也没有阻止。三个月后突然启程时,她也不知道这会成为一次如此漫长的旅行。1972年,她在工作的德国医院会议室举办的首展题为《为闲暇而作的画》。口碑相传,被汉堡地区报纸报道,引起话题。

“看到来了那么多人,我惊讶得脸部肌肉都僵了,整场都一副板着脸的表情待在展厅。那时月薪是400马克,有位人士说想买一幅画,竟给了2000马克。我觉得那不像属于我的,像偷来的钱一样不安,当天晚上就把第一次收到的画款寄回韩国,附信让父亲用作弟弟妹妹的学费。”

这场展览被汉堡国立美术大学教授汉斯·蒂曼(1910~1977)看中。蒂曼出身于Bauhouse,是康定斯基和保罗·克利的学生,为著名画家。在他鼓励她正式学习美术的推动下,她进入大学。欧洲美术界是师徒制教育,师承何人十分重要,因此她的开端很好。继蒂曼之后,她又遇到凯·苏德克(1928~1995)为师,打下艺术根基。

“入学后有三年,我都不确定这条路是否是我的路。那段时间我总因自己像幼儿园小孩般拙劣的小画而羞愧,把它们藏起来。抱着掌握美术基础的想法,只画点和线度过了一段时期,某天我把米粒撒落、用墨去涂抹,尝试‘偶然’画出的作品,那便是‘我的绘画世界’的开端。”

在表现主义绘画与观念艺术萌生的德国,卢恩任涂抹着别人未曾想到、也模仿不来的属于自己的色彩。就像“小鸟胸前绒毛一样的点和鱼鳞一样的线”,她所注视和好奇的,是弱小无力却纯粹的“自然本质”。将德国表现主义与东方哲学的存在论相结合、歌颂无为自然的独创画风,在她的指尖诞生。

作家指着展厅里1986年的作品《黄昏时分的动物》说,那是“正在被火焚烧的我”。这幅以红色背景和黑色野兽填满宽260厘米韩纸的作品,被在巴黎、布鲁塞尔、纽约设有展厅的欧洲大牌画廊菲利普·居米欧画廊看中。由此,1990年她得以在被列为世界三大艺术博览会之一的法国FIAC艺术博览会上举办个人展。此后她的画作与卡夫卡的《变形记》并列收入法国初中文学教科书。韩国画家的作品被介绍进欧洲教科书,也是罕见之事。

“毕业后约两年时,我提交了两件作品,同时获得汉堡市和德国政府两方的艺术资助金。以此为契机,展览邀约增多,一年办20个展览。于是我站上了讲台,做讲师三年后成为教授。当时教授应聘者大概有100人。面试官问我‘画着软绵绵图画的你能在大学教什么’,我反问‘难道连我也要教一样学院派的东西吗’。”

教授会议一致决定聘任卢恩任为汉堡国立造型艺术大学教授。1997年,她应征参与因火灾损毁的汉堡阿尔托纳圣约翰尼斯教堂重建,承担了总计480件彩绘玻璃作品。她抱着“不只是人去教堂,而要成为万物生命都来享受的教堂”的想法,用鸟与鱼、强烈的色彩与树木表现空气、水、火、土四大元素。工程规模巨大,而且一个从未画过宗教画的东方女性独揽地区象征性教堂的装饰,卢恩任因此不得不上电视讨论节目解释作品理由。这段因缘日后延续到首尔江南LG大厦的玻璃壁画、江原道文幕橡树谷教堂的彩绘玻璃。

“汉堡人说我是‘像鲨鱼一样的女人’。说他们自己是小鱼苗……但我年轻时比别人缺少的东西更多。所以内心也吃了很多苦,一直觉得自己是受罚的人。只是德国连‘记仇’‘怨恨’这样的词都没有,不会把当下的情绪留到日后报复,所以我能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与其说是鲨鱼,她更像珊瑚礁,默默守着自己的位置。只是时间为她开了水路。她说“支配这个依自然法则运转的世界的是时间”,“凡事都有时候,不必喊着‘我是画这种画的人’四处奔走,自然会相遇”。果真如此。今年3月,她在因回顾展而逗留的纽约接到了她22年来安家和设工作室的米赫尔施塔特市市长的电话。她听说市立美术馆要设立值得纪念的“作家之房”,隶属世界性美术机构的评选委员们推荐了她。在这座美术馆以自己名字拥有永久展厅的人物,只有出身米赫尔施塔特的人文学者尼古劳斯·马茨(1443~1513)、犹太学者泽克尔·勒布·邦泽(1768~1846)和书籍设计师弗里茨·克雷德尔(1900~1973)。作为外国人且是现代美术家的,唯有卢恩任。对因思念故乡而开始画画的她而言,艺术的力量为她准备了一处如故乡般的安息之所。

“我的故乡是艺术。画是舍弃自我、减去贪欲这一过程的产物。”

她不会自夸,也不摆架子。抛却一切世俗欲望后完整留下的果核,那就是卢恩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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