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词,光是听着,心里就仿佛有一块五彩调色盘如扇子般展开。那些词本身就饱含节庆热闹气息的拟态词,比如斑斓、绚丽、红黄交错这类美丽的拟态词便是如此。它们也是让人想起事物的多彩、存在的多样,以及各自尽情展现个性的人生的拟态词。说到“斑斓”,便想起红发安妮那如燃烧般的红发和绿山墙房子的清新;说到“绚丽”,便想起电影落幕时满含泪水凝视银幕那一刻的澎湃感动;说到“红黄交错”,便想起深秋时节铺满内藏山的红叶所绽放的地上烟火。
轻声念出这些拟态词,便会想起那些各自散发光彩的事物,那些如同拼命伸长脖子展现自身之美的花朵一般闪耀的存在。接纳不同,接纳巨大的差异,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红发安妮》的开头,安妮厌恶自己那如燃烧般的红发,她的悲伤格外显眼。安妮认为,正因为这头红发,自己无法完全幸福。安妮从一开始就不被欢迎。玛丽拉一见到安妮就慌了神,问“男孩在哪儿”。因为心里只装着“要带个男孩来帮农场干活”的目的,她没能察觉眼前这个瘦弱的孤女正放声痛哭,只是渴望一双温暖的人手。然而即使在那被无情拒于门外的时刻,这个自我介绍时大胆又荒唐地要求别人叫她不是普通的Ann,而是“带E的Anne(Anne with an E)”的孩子,却让玛丽拉开始生出怜悯与好奇。最早看出孤女安妮红发背后那惊人的聪慧与澄澈纯真的,反倒是看似寡言而不通人情的马修。越往下读,我们越明白:马修不是沉闷无趣的人,而是一个不轻易评判他人、极为慎重的人。马修发现安妮不是男孩后,也没有想过“得把她送走”。他是一个什么都难以轻易舍弃的人,一个愿意长久反复琢磨、绝不错过爱的机会的人。
最近重读《了不起的盖茨比》,我又遇到了那句“知道却难以做到的美丽句子”。那是盖茨比的朋友尼克的父亲在尼克年幼时对他说的话。“每当你想批评别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来拥有优越的环境。”尼克从小就养成了对他人暂缓评判的习惯。因此他不轻易对人失望,不轻易讨厌别人,拥有对任何人都长久观察、努力理解的惊人包容力。尼克懂得把所有这些人当作各自美丽的风景画,远远地细细端详。因为他知道,推迟评判就意味着怀抱无限的希望。当所有人都对盖茨比骤然积累的财富心生疑虑、怀疑他的“身份”时,他却在盖茨比身上发现了“发现希望的非凡才能”和“此后恐怕再难遇见的浪漫敏感”。正因为不把盖茨比的“差异”当作“歧视”的理由,正因为把盖茨比的“不同”接纳为真正的“个性”,他才得以成为异乡人盖茨比唯一的朋友。
有时,“多样性”会显得过于喧闹、复杂、嘈杂,像是一连串无法接受的荒唐处境。但活得越久,越喜欢那些差异。因为渴望自己更正确、更体面,我们稍不留神就会无视或贬低他人的美丽、与自己不同之物的珍贵。“斑”与“斓”之间没有等级。“绚”与“丽”之间没有优劣,“红”与“黄”之间也没有序列。这一切都懂得在同一个平面上和谐共存。今天我依然梦想:这世上的一切,没有歧视,没有序列,以其本身各自的色彩与芬芳,展开一场尽兴的庆典与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