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募基金一直在零售业投下巨资。有些品牌被做强,有些则被做垮。让我们看看它们正如何重塑你光顾的购物中心。By PHIL WAHBA
一个奇特的标识吸引了他的目光。2013年,波士顿正经历一个格外严酷的冬天。瑞安·科顿(Ryan Cotton)每天往返于科普利广场附近的公司,他开始注意到一种潮流:突然之间,越来越多人穿着印有某个标识的漂亮派克大衣。这个标识以极地冰盖(Polar Cap)为中心,四周环绕着火红的枫叶。
某天,科顿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这位统管私募基金公司贝恩资本(Bain Capital)消费品牌投资的董事总经理,对标识上“北极项目(Arctic Program)”的字样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心生疑问:“这个品牌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加拿大投行Canaccord Genuity在为客户——总部位于多伦多的中小型冬季服装制造商加拿大鹅(Canada Goose)——寻找融资方案时,立刻联系了科顿。这是一家快速成长、志在进军全球市场的公司。科顿马上意识到,这正是生产那件漂亮标识派克大衣的公司。他飞往多伦多会见加拿大鹅CEO丹尼·雷斯(Dani Reiss)。两人在名为North 44的知名餐厅共进晚餐。几个月后,贝恩收购了加拿大鹅70%的持股。
加拿大鹅具备科顿在投资零售业时看重的两大核心要素:强烈的品牌识别(BI)与独特的细分市场。派克大衣长期以来功能性重于时尚性。但加拿大鹅追求“高功能性时尚”。1957年,当时的波兰移民、雷斯的祖父创立加拿大鹅,生产雪地摩托服装及装备。这家公司通过为珠峰和南极探险者提供装备而积累声誉。并且凭借演员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模特凯特·阿普顿(Kate Upton)等名人大幅提升了知名度。科顿说:“你不会去南极。但因为加拿大鹅为南极探险者提供装备,人们对这个品牌的信任度非常高。”
那笔投资对贝恩而言是“满贯全垒打”,对加拿大鹅则是“革命性的交易”。一年前,加拿大鹅通过首次公开发行(IPO)分别在多伦多证券交易所和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此后该公司股价上涨逾一倍,市值升至约35亿美元。截至去年12月31日的九个月里,加拿大鹅营收增长32.2%,达3.7亿美元。营业利润率也上升5.5%,跃升至57.8%。仍持有加拿大鹅44%持股的贝恩,如果被投企业业绩持续向好,将能获得更高回报率。对加拿大鹅而言,把1000美元的派克大衣卖给全球高端客户的梦想正在成为现实。
这个幸福的故事听起来像是例外吗?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
如今大多数与零售业相关的故事里,私募基金往往被描绘成反派。说它们增加负债、把经营者拖垮。这类指责并非毫无道理。专事并购的买断(Buyout)公司就站在最大规模零售商破产的背后。事实上,2012年以来规模最大的14家破产企业中有10家——按申请破产保护(第11章)时的负债规模排名——是曾获私募基金支持的连锁店。位居第一的是去年9月以79亿美元规模破产的玩具反斗城(Toys “R” Us)(贝恩与科尔伯格·克拉维斯·罗伯茨KKR、Vornado Realty Trust组成联合体收购了该公司)。而“私募基金的诅咒”名单上还有许多熟悉的品牌。例如贝恩投资的Gymboree(破产规模14亿美元)和Sports Authority(15亿美元)、Payless ShoeSource(10亿美元)以及Nine West Holdings(14亿美元)等都是代表。
更猛烈的“血雨”仍在下。去年3月,穆迪曾预测今年零售商将接连破产。因为2019年和2020年到期的债务激增,利率也进入上升期。这家信用评级机构列为“观察对象”的18家零售商被视为“不良状态”。债券评级在Caa1以下。J. Crew、Guitar Center以及Neiman Marcus等都属于这些企业。可以说零售领域的“审判”仍在继续。
然而正如加拿大鹅的案例所示,如果“契合度”良好,私募基金投资者也可能成为零售商坚实的支柱。私募基金帮助了数十家企业加快体质改善。换言之,在亚马逊的威胁和急剧变化的市场环境中,它们在帮助零售商维持竞争力方面发挥了一定作用。
然而核心问题是私募基金如何毁掉了你光顾的社区购物中心。私募基金的金融奇才们不仅与那些存活并繁荣的门店有关,
更可能与破产企业留下的空置门店有关。下面介绍它们正如何重塑购物中心。
私募基金的经典手法是充分举债收购公司。然后通过极大提升经营效率或出售事业部(或两者并用)来提高企业价值。典型情况下,私募基金投资者会在3~5年后通过IPO(常用所得资金偿还贷款)或出售企业来处置公司。在有利的市场环境下,贷款起到提高收益率的杠杆作用。但若情况相反,贷款可能成为大麻烦。贷款还有助于筹措巨额运营管理费和分红(占私募基金收益的很大部分)。
对这种以举债为基础的方式,冷静的看法是它只是提前了注定要死的零售连锁店的死亡时间。在最近破产的一些零售商案例中可以看到这一点。密歇根大学商学院教授兼该校风险投资基金顾问教授埃里克·戈登(Erik Gordon)说:“它们大部分无论如何都难逃倒闭的命运。”
事实上,近年来零售业的失败过度集中于以购物中心为基础的服装连锁店。Wet Seal、American Apparel、Aéropostale都是代表性案例。这一领域几乎没有成功的企业。Sports Authority或户外服装供应商Gander Mountain等迟迟才开展线上业务的零售商也是同样的命运。
然而如今与私募基金相关的陷入危机的零售商数量激增这一现实,反映出十余年前弥漫于私募基金业界的零售业乐观论正在破灭。在全球金融危机导致市场崩溃、电子商务迎来重要拐点之前的2006~2008年,私募基金持有来自养老基金和个人大户等大型投资者的创纪录资金。于是它们开始“购物”(收购企业)。它们盘算着通过提升零售商效率可以赚大钱。而飙升的房地产价格降低了投资风险。连锁店只要需要,随时可以出售地段优越的门店回收现金。结果,零售领域出现了历史性的并购热潮:据Dealogic统计,2006~2007年私募基金公司为收购各种规模的300家美国零售店投入1080亿美元。以2001年经济衰退后两年为基准,这笔巨款比过去私募基金收购零售商的总金额高出多达10倍(按美元计)。十年后的2016~2017年,该总额仅为130亿美元。
屈指可数的主要成功案例源自2000年代中期喷涌而出的企业收购。代表性案例是2007年KKR主导以69亿美元收购Dollar General(目前按门店数计为美国最大连锁店)。两年后的2009年,Dollar General极为成功地完成了首次公开发行。结果得以成长为目前市值260亿美元的企业。但大多数零售商在投入私募基金怀抱后,几年内便走向衰落。
哪里出了问题?尽管拥有尖端金融手法,2006年的大型私募基金在预见导致零售业崩塌的主要市场变化方面,并不比零售商强上一分。
或许最大的问题在于消费者以出乎预料的速度接受电子商务(由此消费者远离门店,而力图存活的零售商则在技术上花费更多)。据美国商务部资料,2017年电子商务占全部零售销售额的13%(比五年前上升7.9%)。相比之下,2007年仅为3.2%。若从该统计中剔除食品杂货,电子商务销售占比会高得多。例如上一季度Neiman Marcus的电子商务占其总营收的34%。
亚马逊看似不可阻挡的崛起,迫使零售商不得不部署更好的应用程序,建设最先进的物流设施。同时重组门店,让它们在流通网络中充当据点。线上业务的强化使整个行业成本上升,营业利润减少。
这最终给私募基金投资组合中的零售商带来额外负担。它们在背负巨额负债的同时彻底革新业务,走了一条极不稳定的“钢丝”。穆迪首席分析师查理·奥谢(Charlie O'Shea)指出:“如果没有钱投在线上、门店、员工和价格上,那就真的陷入了严重的问题。”
由于改善业绩的压力,许多零售商选择了安全的方式,例如集中于稳妥的投注和削减成本。结果,许多不良连锁店提供了糟糕的服务和毫无差异化的商品。这一切都是“失败的公式”。咨询公司AlixPartners零售部门联席负责人乔尔·拜恩斯(Joel Bines)表示:“如果不再聚焦顾客,就等于死了。”
把零售商的崩塌归咎于私募基金很容易。但必须记住,过去几年最成功的一些零售商正由私募基金现在持有或曾经持有,而且它们取得了更好的业绩。前面提到的Dollar General、折扣店Burlington Stores、At Home(销售零售领域最受欢迎的品类之一家居用品的仓储式零售商)都可以算在其中。
这些成功连锁店的共同点是什么?它们攻占的是零售业的细分市场。因此迄今受亚马逊的影响相对较小。“极致折扣店”——Ross Stores和Marshalls是代表——线上销售不足1%。但它们是过去十年写下最佳成功篇章的线下零售商。另一方面,超低价门店(Dollar Stores)也凭借低廉价格和贴近购物者而繁荣。
摆脱亚马逊的影响范围是巨大优势。但贝恩的科顿指出:“如今成功的零售商必须极其清晰地向消费者传达自己提供的价值是什么。”
这正是私募基金能够帮忙的领域。因为它们能传授大量专业知识。例如贝恩拥有从最优供应链运营到门店选址等各领域的内部专家。其他大型私募基金公司也是如此:Cerberus拥有名为Cerberus Operations and Advisory Co的咨询团队,KKR也拥有名为Capstone的类似团队。L Catterton的团队被称为Vault。这些组织里经营专家云集。大多由前零售业首席执行官、投资银行家和管理顾问组成。
在有利的市场环境下,这些“特种机动队”能够提升零售商的价值。例如,2009年主导Dollar General上市的KKR,组建了包含前药店连锁CEO和星巴克高层高管的“经营团队”。于是Dollar General的利润激增。在KKR的指导下,公司推出了利润率更高的“自有商品”,撤下重复产品,并进入新市场。
另一个案例是Restoration Hardware。2008年私募基金L Catterton与其他投资者共同投入1.75亿美元,将该公司私有化退市。此后培育电子商务能力,并从数十家不良购物中心撤出。于是市场以丰厚回报作答:Restoration Hardware在2012年以5.2亿美元的估值重返股市。考虑到四年的工作,这是不错的成绩。
还有过去被称为Burlington Coat Factory的Burlington Stores案例。这是贝恩打出的“最佳全垒打”之一。在贝恩专家的指导下,Burlington得以更高效地获取流行商品。它很好地应对了与服装折扣店T.J. Maxx的竞争,也给百货商店带来更大痛苦。
私募基金投资者在评估“能成的事”和“成不了的事”时,能够拥有敏锐而客观的视角。安永合伙人阿南德·拉古拉曼(Anand Raghuraman)评价说:“私募基金在资本注入、事业部调整、门店关闭等重要决策上展现出卓越能力。”但私募基金的许多收购并不执着于大规模企业重整:更多时候它们把目标放在该行业排名第二、第三的企业。例如,BJ's Wholesale Club排在Costco和Sam's Club之后。而且它们不会在企业重组上花太多钱。在那样的情形下,只需稍加打磨,就能把企业改造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贝恩投资加拿大鹅时,科顿知道必须谨慎行事。他绝不能做的,就是破坏加拿大鹅的成功方式。而且,科顿向加拿大鹅CEO雷斯承诺会尊重公司的价值观。
而雷斯对借助贝恩的资本和支持所能做的事满怀热情。同时这位CEO反复要求确认自己能否继续经营祖父创立的企业。保持“加拿大制造(Made-in-Canada)”品牌也是该收购协议的必备条件。加拿大鹅和贝恩双方都希望避免削弱该品牌,或更糟地沦为低价品牌。雷斯回忆当时说:“他们相信我们的核心价值,这对我真的非常重要。”
双方确认了贝恩将加速加拿大鹅成长的可能性。协议一旦签署,这家私募基金便动员十余名“身经百战”的零售专家助力经营。贝恩团队帮助加拿大鹅解决其面临的供应链问题。既满足不断增长的需求,也回应批发客户的要求。为加拿大鹅独立门店选择合适“地址”这类问题,对体系完备的连锁店而言或许是平常的烦恼。但这类问题对家族经营的公司来说是重要却不熟悉的决定。贝恩能够为此提供专业知识。
贝恩要求加拿大鹅进行更直接的消费者沟通。2014年,加拿大鹅最大竞争对手Moncler在盈利能力更强的销售渠道——直营门店或网站——实现了总营收的80%。相比之下,加拿大鹅几乎所有产品实际上都通过Barneys New York或Saks Fifth Avenue等高端百货批发商销售。但按2018财年计,该比重已降至64%。这是贝恩推动电子商务改善和加拿大鹅直营店的结果。也是公司营业利润增长的主要原因。
贝恩团队还撤下盈利能力低的产品,整理既有大衣产品,专注于生产速度快的大衣。并扩大加拿大鹅的产品线。还推出了650美元毛衣等高价针织品。参与加拿大鹅董事会的科顿说:“他们的问题不是能做什么,而是弄清必须做什么。”而加拿大鹅的价格高于North Face、低于Moncler(Moncler相比加拿大鹅更聚焦时尚而非功能)。
尽管有一些成功故事,但不应期待私募基金再度掀起收购零售商的狂潮。据Dealogic资料,事实上到2018年为止,私募基金对零售商的收购比2016~2017年那种低迷速度还要慢得多。反而更接近2000年代初最后一次见到的(最差)水平。
所有业态的零售商都必须持续让投资者确信“自己能够构建自有线上平台”。沃顿商学院金融学教授大卫·韦塞尔斯(David Wessels)预测说:“电子商务的重塑尚未结束。只要判断没有改善营业利润的简便急救办法,私募基金就会继续对收购零售业犹豫不决。”
另一方面,与零售商相关的IPO市场也冷了下来。只有最有前景的企业才勉强能过关。过去两年成功IPO的企业,大概只有加拿大鹅、Floor & Décor以及At Home。这些企业的股价上市后一路高歌。相反,曾被大力宣传的时装品牌J. Jill股价在IPO后持续暴跌。这仿佛在提醒投资者零售业的危机“仍在进行中”。IPO主题ETF投资顾问公司Renaissance Capital代表凯瑟琳·史密斯(Kathleen Smith)分析说:“只有不会被亚马逊吞掉的零售商才能成功IPO。”
随着私募基金从市场抽身,零售业的形势正在改变。只要相对稍作“修整”或接受私募基金的“指点”,有望成功的零售商还有很多。但像去年私募基金Sycamore投入70亿美元收购Staples那样的大型交易,预计不会再有。私募基金的经营层表示“至少现在如此”。取而代之的是,预计会出现零售商之间的战略性收购(沃尔玛收购了Jet.Com和Bonobos,Coach的母公司Tapestry收购了Kate Spade)。同时,在私募基金的投资组合下,也必定会有一些虽有挽救可能却被放任淘汰的企业。因为私募基金想要止损离场。
业界专家一致认为私募基金不会放弃零售业。只是今后的动作会更加谨慎。贝恩的科顿说:“历史有对与错的两面”,并解释道“我们现在经历的时期是(对零售业而言)最喧嚣、最具革新性的时刻”。这意味着在竞争中不突出、或无法战胜竞争对手的零售商可能陷入更大危机。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更多机会。
-私募基金的三大失败之作
▶玩具反斗城 TOYS “R” US:破产规模:79亿美元,退市:2005年,破产申请日:2017年9月,大股东私募基金:贝恩资本、KKR、Vornado
▶SPORTS AUTHORITY:破产规模:15亿美元,退市:2006年,破产申请日:2016年3月,大股东私募基金:Leonard Green Partners
▶NINE WEST HOLDINGS:破产规模:14亿美元,退市:2014年,破产申请日:2018年4月,大股东私募基金:Sycamore Partners
-三大私募基金成功之作
▶DOLLAR GENERAL:2007年退市时企业价值:69亿美元,2009年重新上市时企业价值:72亿美元,最近市值:260亿美元,大股东私募基金:KKR
▶BURLINGTON STORES:2006年退市时企业价值:21亿美元,2013年重新上市时企业价值:18亿美元,最近市值:93.4亿美元,大股东私募基金:贝恩资本
▶RESTORATION HARDWARE:2008年退市时企业价值:1.75亿美元,2012年重新上市时企业价值:5.2亿美元,最近市值:19亿美元,大股东私募基金:L Catterton
翻译 朴正浩 pary1998@naver.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