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遍地。从盘浦大桥南端修建的花坛,到经过龙山区厅折返的三角地,玫瑰都开得繁盛。以景福宫为中心,北村、西村凡是有围墙的房子,还有公寓精心装点的花坛角角落落,红玫瑰都探出了头。这并非说因常见而讨厌、因多而厌烦。而是说,“花中女王”的玫瑰如此亲切地处处开放,令人欣喜愉快,路过的街巷墙边也愿多回头看一眼,心里舒畅。
仿佛把那样开着的玫瑰一朵一朵折下来插进瓶中。红玫瑰与白玫瑰之间,粉玫瑰与黄玫瑰争相露脸。连插着花朵的白瓷坛上,也以铁画(以氧化铁绘制,呈深红褐色)纹样画满了盛开的玫瑰。这是被称为“玫瑰画家”的黄廉秀(1919~2008)1975年的作品《玫瑰》。玫瑰成束、成堆地混杂在一起,但画家为每朵花都围上粗重深色的轮廓,使每一朵都拥有独特的表情。从不知遮掩的热烈之爱,到纯洁的初恋与堂堂的嫉妒,再到深厚的友情与永恒的爱的誓言,都在各色玫瑰之间穿行。
画家开始画花、尤其画玫瑰是在1960年代后期,从1970年起正式专注于花这一题材,直到长眠之日,几乎40年只钻研玫瑰。寻花之事勤如蜜蜂。他会在朦朦黎明时分赶到南大门花市,亲自挑选玫瑰再作画。即便是中意的玫瑰,也必须是未开放的,才能被带回他的画室。因为他想把对象实实在在放在眼前、把在现场感受到的那份兴奋用全身画出来,所以必须对着活生生的玫瑰作画才痛快。他说自己所做的是“插进花瓶,凝视其直至开放的过程,并构思、将那份动态移到画布上的工作”,并常常谈到“花的动态”。那种肉眼无法确认的蠕动着的生命力,化成了粗壮而坚韧的黑色轮廓。
生前,画家无数次被问到“为什么画玫瑰”。回答却平淡。他说,画玫瑰是因为它是“便于随心改变的对象”。
“我并不照原样画玫瑰。若想照原样画,别的花就会不断冒出来。我画画的目的不是玫瑰这一具体对象,而是玫瑰投向我心中的某种‘撞击’。美术该做的,应是画出比现实的玫瑰处于更高层次的某种东西。”
他画花,却极厌被称作“花卉画家”。若要细究,他的本色其实在《影岛》《道峰山》等亲自写生绘成的风景画中体现得更充分。对画家而言,重要的不是画了什么,而是让人感受到了什么。他曾表示:“即便画的是玫瑰,我也希望观者在意识到那是玫瑰之前,先获得‘好’的感觉。”
毕竟与人类相伴一生的玫瑰,是古今中外画家普遍描绘的题材。印象派画家保罗·塞尚常在有水果的静物旁摆上插有玫瑰的花瓶一同描绘。塞尚的玫瑰与他的“山”和“苹果”一样坚实。奥古斯特·雷诺阿的玫瑰,与他所画女体的丰满一样耀眼丰饶。备受喜爱的画家文森特·梵高也喜欢花卉画。梵高在阿尔勒画的炽烈《向日葵》,或在圣雷米精神病院画的蓝色《鸢尾花》都很强烈,而与晚年所画《杏花树》一同,《插玫瑰的花瓶》散发出超越美的崇高感。2004年5月在纽约苏富比以1亿417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世界拍卖史最高价纪录的巴勃罗·毕加索《拿烟斗的男孩》,除了穿蓝衣的少年,他头戴的玫瑰花冠与装饰后墙的玫瑰同样吸引目光。最近在佳士得纽约举行的洛克菲勒慈善拍卖上以1241亿韩元成交的毕加索《拿花篮的少女》,同样以青灰色为背景,瘦削稚气的少女那干涩的表情与红花形成奇妙的对照。这两件作品均作于1905年,是毕加索不足两年的“玫瑰色时期(Rose Period·玫瑰时期)”的代表作。无论是克劳德·莫奈的《玫瑰园》,还是爱德华·马奈的《玫瑰》,乃至亨利·马蒂斯华丽房间里满溢的花,对画家而言,玫瑰虽是随处可见、随时可观可画的题材,却是让人想要挑战其本质的存在。
黄廉秀1919年生于平壤。因与同乡的李仲燮(1916~1956)交情极深,外界多以为他是同龄的1917年生,但据遗属所说,他生于1919年之后,只是听说“户籍有误”。就读平壤高等普通学校时,他常被称赞画得好,还两次在全国规模的美术大赛中入选,画家之梦由此萌发。那个年代学西画的途径不是自学就是留学,起初他报考日本上野美术学校,却因跑去附近美术馆看布德尔的雕塑而错过了考试。不得已进入的帝国美术学校(现武藏野美术大学)学风自由,反而更契合黄廉秀的天性,五年留学期间他一次也没在假期回过故乡。
因朝鲜战争,他永远离开了故乡,但避难时期在釜山结识的画家南京淑成了他一生的伴侣。南京淑女士是毕业于京畿女高和首尔大学美术学院的才女,曾就读李快大经营的城北绘画研究所,是实力派作家,但婚后她与黄廉秀共用画室,更多地为丈夫的活动助力。黄廉秀与李仲燮是同乡同龄人,关系极好,两家夫妇之间往来频繁。李仲燮为黄廉秀夫妇的结婚礼物画了鸽子画,南女士至今仍珍藏着那幅画。
黄廉秀1957年作为现代美术协会创立成员,与同僚积极交流,参加春、秋策划展。他与刘永国、朴古石、韩默、李揆祥一同创立协会,之后千镜子、文信等人加入。他们都是声名与个性突出的画家,却以与政治和权力保持距离、追求艺术“纯粹性”为共同分母而聚集。当时黄廉秀的画风呈抽象倾向。现代美术协会之后,黄廉秀不再隶属任何协会,连教授或讲师的职位也一概谢绝,只以“专业画家”为生。
然而有一点奇怪。尽管他画风独创、对近现代画坛影响颇大,但代表性公立美术馆国立现代美术馆和首尔市立美术馆却没有一件黄廉秀的作品。美术馆学术部门也惊讶道:“不可能没有吧?”曾任国立现代美术馆学术室长的美术评论家郑俊模回顾说:“他对现代美术贡献很大,但作品以小幅小品为主,与以大作为中心的其他馆藏一同展出存在难度,于是一直等大作出现,结果未能纳入馆藏。”他还说:“尤其他凭《玫瑰》等画作成为人气画家,又不多产、偏于寡作,因此作品没有机会进入美术馆。”这就像为美军和外国人画礼品画的朴寿根,或在斗室般小画室里蜷身作画的张旭镇一样,他始终坚持“小画”。对此郑评论家解释道:“画文人画的士人式思维,使他执着于朴素随性的小画,而非自我炫耀的大画。”
曾任韩国策展人协会会长的美术评论家朴来卿在《黄廉秀与他的绘画世界》一文中,关注了不亚于题材与造型性的作家独特色彩感。玫瑰与花朵以格外高的彩度表现,仿佛令人目眩。想必因为他画的不是实在的花,而是走进心中的花。作家生前,朴来卿评论家曾问:“把对象放在眼前彻底地描绘,那不属于花的固有色的强烈色彩对比究竟从何而来?”据说黄廉秀含糊作答:“母亲过去在平壤经营很大的绸缎染色厂,我从小看着长大,大概是因为这个吧。”让我们再看看花。用眼抚过那娟秀的色彩与清新的形状,再走近品味它的香气。画家因不忍那花凋零,便把一朵一朵关进画里。画外的花,终究会很快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