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font color=ff0000>本文刊载于《财富韩国》2018年5月号。</b></font>
埃里克·里斯(Eric Ries)的“精益创业(lean startup)”理论(即把想法迅速做成最小要件产品(样品),再根据市场反馈改进下一代产品的战略),成为其建立咨询与出版帝国的基石。无数受到启发的经营者成了他的信徒。对于自称并不喜欢做生意的里斯而言,这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撰文 Adam Lashinsky
位于旧金山Mid-Market附近的沃菲尔德剧院,宛如传说中的摇滚圣地。多年来,鲍勃·迪伦(Bob Dylon)、感恩而死(the Grateful Dead)、枪炮与玫瑰(Guns N’Ross)等摇滚人都曾在这里演出。穿过留有啤酒污渍的走廊,空荡的演出厅里排满了布面磨破的座椅。坐在这样的地方,听一位衣着整洁的演讲者布道创业精神,看上去并不怎么自然。
演讲者来自各个领域,但讲的都是充满流行语的同一套内容。零售企业诺德斯特龙(Nordstrom)负责用户体验的总负责人副总裁乔蒂·舒克拉(Jyoti Shukla)强调“消费者至上主义”、“适应变化的能力与对不适的接纳”等。咨询公司Strategyzer的亚历克斯·奥斯特瓦德(Alex Osterwalder)讲“创新的全力冲刺”,并呼吁听众建立“21世纪的组织架构图”。就连联邦政府的外围机构也熟稔这些流行语。美国国际开发署(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前首席创新官张安美(Ann Mei Chang)建议非营利机构不要用“虚有其表的指标”衡量成功,并警告“发展过快”的风险。
这些演讲的舞台,是每年11月举行的精益创业大会(Lean Startup Conference)。演讲者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精益创业》作者埃里克·里斯的门徒。这本书堪称引领里斯所倡导运动的重要福音书。大会则可说是作者信徒们的集会。他们反复宣讲的教义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企业检验市场最快、最省钱的办法是“最小可行产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MVP)”。当面对失败、需要新方法时,企业实施的“转向(Pivot)”/*译注:创业者改变创业初期设定的目标,或转换业务项目、商业模式*/也占有重要分量。这一切都出现在里斯2011年的著作中。该书英文版销量超过100万册,并以30种语言出版。
里斯在初创企业世界留下的足迹绝非夸大。所有创业者都在运用他独有的词汇和独立的方法论。其中包括面向客户检验自身假设,以及用恰当的会计数据而非营收和市场份额来衡量创新成功程度的方法等。在斯坦福商学院讲授创业精神的罗布·西格尔(Rob Siegel)说:“过去10年里,没有人像里斯这样对创业者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今年39岁的“老师”里斯也出席了这次大会。他在灯光昏暗的剧院绿色房间里,用各种故事让听众开怀。他还与前来致谢的国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团队进行了密谈。这一联邦机构在核能代码等多个项目中采用了里斯的方案。他还与自称开发了脸书“点赞”按钮、但事实关系并不明确的贾斯汀·
罗森斯坦(Justin Rosenstein)拥抱。后者目前经营着软件初创企业Asana。对里斯来说,这个会议与其说是为了盈利,不如说更接近“公益活动”。他稀疏的胡须,与演员塞斯·罗根(Seth Rogen)像到必要时可以充当替身的程度。不过,这场活动在里斯的一人经营咨询、出版、演讲业务中也扮演着核心角色。
迄今为止,里斯提供过建议的企业多达数百家。这些初创企业可以说是他热情的产物。但里斯在《精益创业》出版后的最初几年里意识到,公众对这些术语的理解度非常低。如今他强调:“只要培养得当,即使在非常僵化的企业内部,也能发掘出隐藏的创新。”里斯的第二本著作《创业之道(Stratup Way)》于去年10月出版。这本书聚焦通用电气(General Electric)之类的大企业。GE是最早聘请里斯担任教练、并广泛应用其建议的企业之一。
里斯并不是主动去找大企业的。大企业在某些方面很创新,但整体上非常官僚化,往往是流程主导的风险回避型。然而一旦这些大企业向里斯伸出手,他就判断自己也能帮到它们。他说:“过去几年我过着‘双重生活’。首先,我与那些在企业规模扩大过程中寻找如何保留创业DNA的成功创业者交谈。其中也有一些企业希望恢复已经失去的DNA。”
在自己遵循“不断检验并质疑自身假设”这一建议的过程中,里斯发现存在一套贯穿各行各业的共通企业创新公式。他的想法非常直观,某些方面看上去甚至有点显而易见。但里斯与其他娴熟的讲师一样,在讲课、对谈和咨询环节中给出的忠告极具说服力和紧迫感。目前他正在创办自己的新公司,大胆出手要打造一家新的证券交易所,专注于消除华尔街的短期主义弊病。这显然会为他所热爱的初创企业创始人营造有利环境。里斯是少见的身体力行自己所宣讲内容的老师。因此,对各领域的领导者而言,他的教诲可能更具价值。
精益创业大会结束几天后,里斯待在一处公寓里。那里离他位于旧金山附近绿树成荫的住所不远,是他为写作而准备的地方。墙壁和沙发都是白色的。这是个结构简约的藏身处,适合冥想。里斯需要安静的环境。去年秋天,他为宣传新书出差去了纽约、费城、波士顿,又回到纽约,再到洛杉矶。接下来的一周,他在辛辛那提安排了与美国跨国企业宝洁(Procter & Gamble)的工作坊,活动结束后还计划出差伦敦。
里斯当初并未料到自己会变成如此“金贵之身”。《精益创业》出版后,他被讲课、咨询乃至辅导等各种邀约埋没。这是他过去从未设想过的生活。他坦言:“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人们为了听我的想法而付钱,要习惯这一点花了我一些时间。”事实上,里斯作出了一个对硅谷知名企业专家而言相当令人惊讶的坦白。他一边说“这也许对我的声誉没什么好处”,一边预料自己作为作家这一客体的发言会带来的影响。“但我不算特别喜欢做生意。至少没有那些想和我交谈的人那么喜欢生意。老实说,我对它还有些负面印象。”GE前会长杰弗里·伊梅尔特(Jeffrey Immelt)曾问里斯,如果由他来经营GE这样的巨型企业会怎么做。他当时回答:“我会死。连10分钟都撑不住。那会把我带向毁灭。”
里斯所熟悉的事情,是写代码和写关于初创企业的文章。他出身圣迭戈,父母都是物理学家兼教授。两个妹妹分别担任精神科医生和联邦检察官。他的妻子塔拉·莫尔(Tara Mohr)是斯坦福MBA出身,现为人生咨询教练兼作家。他说:“我是我们家里的丑小鸭。感恩节聚在一起时,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硕士以上学位。”他在耶鲁大学主修哲学与计算机科学,但为创业而中断学业。创业彻底失败后,他又回到学校完成了学业。之后他在硅谷创业,但再次失败。
里斯在他下一家初创企业INVU开始开发日后成为精益创业方法论基础的各项假设。INVU经过几次“转向”,目前在做社交网络上的虚拟头像。这家公司凭借快速的产品变更,以及人们称之为“敏捷”开发的流程软件而声名在外。里斯与共同创始人威尔·哈维(Will Harvey)有一位老师,就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史蒂夫·布兰克(Steve Blank)教授。他是探讨创新的畅销书《顿悟的四个步骤(The Four Steps to the Epiphany)》的作者。哈维回忆当时说:“我们每周四都会坐旧金山的长途地铁BART去伯克利旁听他的课。”
里斯在创业者中享有极高声望。尽管如此,他创办的初创企业中没有一家取得巨大成功,这是个讽刺的事实。至今仍未上市的INVU目前营收约为6000万美元。以硅谷标准看,增长也略显迟缓。里斯在2008年离开公司,短暂待在风投机构凯鹏华盈(Kleiner Perkins)。此后他专心经营一个人气很高的博客,发布关于企业创办与扩张的见解。博客促使他写书,进而带来了演讲与咨询业务。随后大企业开始向他发出邀约。
里斯在《创业之道》一书的前半部分,比较了“过时企业”与“现代企业”的特征。对于身处“过时企业”、又希望自己所在的公司变得像“现代企业”的人来说,这种差距令人难受。里斯分析认为,“过时企业”专注于季度业绩,按各职能划分部门并投入专家,追逐那些让经营者业绩看起来漂亮的指标。倾向于坚持一贯做法的中层管理者则掌握了巨大权力。与此相对,“现代企业”着眼长期目标,运用以项目为中心的团队,快速试验,并衡量对企业运营有实质意义的影响。最重要的是,“现代企业”把具有创业者思维的人当作变革的媒介。
里斯的批评几乎等同于对大部分企业世界的控诉。起初他坚决拒绝成为大企业辅导专家。但他在自己的哲学中发现了矛盾。里斯把创业企业定义为“在极度不稳定的状况中构想新事物的人类制度”。他在关于这一主题的演讲中反复强调:“我所说的定义与企业规模、发展阶段、历史、领域、行业无关。根本上讲的是不确定性。因此无论规模大小,只要符合我所说的定义,任何人都可以称为创业者。”随着财富500强企业越来越多地参加他的演讲(要求他证明自己的主张),他的求知欲也愈发强烈,最终接受了与他们合作的挑战。
里斯认为,大企业必须摆脱规模这一固有观念。取而代之的是,需要组建专注于创新的小团队,持续赋予他们权限并加以保护。这正是里斯信徒们遵循的“21世纪型组织架构图”的核心。一旦组建起来,这些小团队就能跳出所属大企业典型的产品上市框架,大胆展开试验。
宝洁是最有名的把精益创业理念付诸实践的企业之一。这家消费品大企业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创新历史。它拥有多达20个年营收超过10亿美元的品牌。
然而近几年增长停滞。这家企业2016年聘请里斯,请他为高层高管演讲。他建议他们认真考虑更快、更精简地进行产品测试。宝洁负责研发创新的凯西·菲什(Kathy Fish)解释说:“因为我们是大企业,做创新工作的人员也很多。但现在我们只设由3人左右组成的小型专职团队。”(由此获得的意外附加收获是什么?就是会议变少了。)
宝洁的精益创业试验要取得成果还需要几年。但企业思维方式已经出现惊人变化。从去年秋天开始,这家公司开始在美国市场测试精简后的Allways Always与丹碧丝(Tampax)卫生巾新产品。公司在200家塔吉特(Target)门店推出初期产品,进行了“交易性学习试验(transactional learning experiment)”。宝洁期待新产品能受到千禧一代欢迎。试验以有限且迅速的方式进行。通常需要3年的上市过程在1年内完成。通过这次试验,公司确认了客户愿意为产品支付溢价。
菲什解释说:“以前公司会做思维方式调研和大规模市场测试,而现在我们在早期就把那些‘不确定的(leap-of-faith)’推论明确下来。”比如过去只用卫生巾三种尺寸中的一种,粗略地做面向消费者的试验,并以此替代整体试验。但之后转变为对其余两种尺寸也进行试验。
里斯最成功的试验案例是GE。公司对6万多名员工实施了精益创业方法的培训。他们推进了从快速设计的飞机发动机到“数字化”风力发电站等数百个项目(数字化风力发电站正帮助客户决定最合适的GE风力涡轮机布置方式)。里斯的方法在公司内部甚至获得了“Fastworks”这一专有名称。高管们把它形容为“公司的生活方式”。GE负责文化创新的珍妮丝·森珀(Janice Semper)解释说:“所有企业活动都用Fastworks的语言来沟通。这囊括了客户价值与问题的事先理解、资本配置的明智决策等一切。”
尽管伊梅尔特以及曾领导GE创新努力的副会长贝丝·康斯托克(Beth Comstock)等众多Fastworks支持者已离开公司,Fastworks看起来仍在公司内部牢牢扎根,这说明里斯的方法论产生了重要影响。当然,GE面临的问题也许比创新更大。新任CEO约翰·弗兰纳里(John Flannery)因增长低迷而绝望,甚至开始考虑分拆。但里斯表示:“我对GE持谨慎乐观态度,并确信Fastworks的努力能够取得有意义的成果。”
在《精益创业》一书的结尾,里斯写到了一直困扰他的政策性问题。他虽然能帮助初创企业成长,却无法改变它们作为上市公司在执着于短期财务目标的市场中所面临的环境。这种风气抑制了风险承担,从而扼制创新。于是里斯提出了长期证券交易所的构想。通过它,企业将同意把重心放在长期目标上,投资者则因长期持有股票而获得回报。这一商业模式包含与传统证券交易所争夺企业上市资源。
然而无人响应里斯的提议。于是几年后,他亲自创办了名为长期证券交易所(Long Term Stock Exchange,LTSE)的公司。此后他为获得能够挂牌并交易股票的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批准,走过了艰难的程序。2016年,LSTE从安德森·霍洛维茨(Andreessen Horowitz)等风险投资机构以及IT业界知名人士那里筹得1900万美元资金。这家公司引入了禁止季度利润报告等新颖的经营规则。它向投资者提出所谓“任期表决权(tenured voting)”,即投资者持股时间越长,表决权越多的结构。过去投资者虽然可以自由买卖股票,但对经营几乎无法施加影响力。
极其理性的里斯在宣讲LTSE的必要性时,会调动“正义的愤怒”这种心理。他解释说:“上市的企业越来越少。因为对企业来说,与其面对无情的行动主义者或追逐短期利益的投资者的怒火,不如保持非上市状态更为方便。”他接着指出:“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我不知道人们还能制定什么样的计划。最后只剩7家超级大企业,其余全都变成非上市公司。这是可怕的政策后果。”
然而要在现实中验证这一理论并不容易。尽管担任CEO的里斯与15名员工在努力,LTSE的业务大部分仍停留在构想阶段。里斯去年秋天曾表示,LTSE可以在今年年底前向SEC提交批准文件。但公司在12月改变了方向,与新兴证券交易所IEX携手。在LTSE挂牌的股票将在IEX交易。IEX是迈克尔·刘易斯(Michael Lewis)畅销书《快闪小子(Flash Boys)》中主角们创办的公司,已获得SEC批准。
担心优待长期投资者会降低上市公司价值的恐惧也广为流传。但LTSE对此予以反驳。公司首席政策官米歇尔·格林(Michelle Greene)强调:“我们正在建立一套让企业能够达到更高标准的体系。当管理层经营企业的时间更长时,从长期看他们能创造更多价值。”她曾在奥巴马政府时期长期任职于财政部和纽约证券交易所。
目前LTSE陷入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典型困境。没有SEC的批准,LTSE无法让任何企业上市。即便获得批准,决定通过LTSE上市的企业也必须在公司历史上最重要的融资事件中承担风险。而且LTSE的理念尚未得到验证。推特前CEO、LTSE投资者迪克·科斯托洛(Dick Costolo)表示:“在让企业上市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情况。”LTSE的顾问莉丝·拜尔(Lise Buyer)也指出:“埃里克的意图是好的,但这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持久战。在受监管的市场里,变化推进得非常缓慢。”她经营着一家帮助初创企业上市的公司。
尽管如此,里斯把身家性命押在LTSE上。LTSE如今成了他的全职工作。他大多数情况下不再接受新的咨询客户。不过他说:“许多其他机构正在代替我扮演这个角色。连从事家庭手工业的人都在接受创业咨询。”
“家庭手工业”这个说法,也许还不足以传达现实。企业依然强烈渴求精益创业的建议。包括Bionic、Moves the Needle、Leanstack在内的众多公司把精益创业大会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连里斯都几乎挤不进去。里斯在咨询业仍握有主导权。GE前高管斯蒂芬·利瓜里(Stephen Liguori)以与里斯类似的角色,面向荷兰银行ING和香港的怡和(Jardine Matheson)等客户,经营着一家创新咨询公司。利瓜里与里斯还开始了新的副业。他们组建了名为企业创业精神社区(Corporate Entrepreneurship Community)的会员制组织,把大企业负责创新的高管聚在一起,比较最佳案例。企业会员中包括GE、大都会人寿、宝洁、先锋、ING、惠普等。
有两个孩子的里斯说,他缺少做爱好的时间。尽管如此,他仍弹钢琴和吉他,并沉迷于一种能尽情发挥自己怪才一面的新音乐热情。他解释说:“我在自学音频编辑和声音工程。我非常喜欢如今乐器可编程、可建模的趋势。最近的潮流是用数学模拟乐器运作原理背后的物理学,并借此制造声音。”也许某一天,当里斯做出出色的创作时,他会在沃菲尔德剧院登台演出。/翻译 金雅凛 rlatjsqls78@gmail.com
▲发挥了效果的初创企业式方法
创业型咨询在大企业中也很受欢迎。以下介绍埃里克·里斯曾以教练或顾问身份提供帮助的大企业。
-宝洁:采用里斯提出的“最可能成功的产品”概念后,宝洁得以在1年内对两类女性卫生用品(上图)完成面向消费市场的试验。若在过去,这需要花3年时间。
-GE:该企业的Fastworks创新项目以里斯的精益创业方法论为基础。一项积极成果是:GE的燃气轮机业务模式,从单纯随时间推移销售升级产品,转变为面向未来变化的、客户友好型方式。结果GE在2016年多获得了20亿美元营收。
-Intuit:忠实执行了精益创业方式。这家税务及会计软件制造商在测试电话客户支持的多种方式过程中运用了里斯的方法。小规模用户群体测试还推动了面向小企业会计的QuickBooks新版本的开发。
-Citi Ventures:花旗集团的风险投资部门正在运用“增长委员会”。作为另一种里斯式组织,它定期举行“交易日(Deal Day)”会议。通过这一机制,内部团队可以提出投资构想,并迅速付诸实施。当然,这仅适用于风险相对较低、不要求大幅变革的机会。
-国家安全局:正在开发控制美国核武库的新安全代码,过去这由2名特工监管。该情报机构的产品孵化器高度依赖精益创业式试验。目标是在不放松安全的前提下,建立一套通过安全智能卡登录、让特工在其他地点也能工作的系统。
-丰田:这家汽车制造商率先采用小规模作业部门、快速迭代、吸纳员工意见等精简生产技术,给了里斯最初的灵感。如今反过来,丰田正运用精益创业技术,探索智能汽车技术的新路径。智能汽车是这家公司大幅落后的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