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咯咯咯~~”
阳光明媚、静谧的前院,平和被打破只是一瞬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只黑背野猫,飞快地叼走了一只小鸡。后院杏树刚绽开淡粉花蕾时破壳而出的小鸡共五只。就在这份悠然仿佛永无尽头的晴好春日,带着一群幼崽的母鸡正悠闲地啄食。可这该死的猫竟要抢走它的孩子。母鸡扑打着翅膀追赶。对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不只是猫,就算老虎也不可怕。在挥动着飞不起来的翅膀、摇摇晃晃小步疾走的母鸡身旁,兄弟们也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只盯着小鸡的母鸡眼里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喂,这家伙!瞧那猫。”听到母鸡的惊叫,在廊上编席子的主人老翁追出来,举起长长的烟杆要打猫,也只是一瞬间。慌乱之中,编席的机架翻倒在院子里,戴着的头巾也脱落飞了出去。哎呀,一心赶猫、竟不知自己要从厅廊上跌下去的老翁,两膝已悬在半空。似在织布的妻子光着脚急忙追出来,喊道“哎哟老头子,这可怎么办”,可她究竟有没有稳稳扶住丈夫,已无从得知。母鸡一心想夺回小鸡,主人老翁只想教训可恶的野猫,主人家的妇人却更担心老伴受伤。只念着孩子的母亲之心,照看丈夫的妻子的深情。母爱与夫妻之情的这一切爱意,填满了整幅画。
母鸡张开双翅,从全身羽毛到尾羽都竖得笔直,蹬地追赶,而偷鸡的野猫却似悠然自得,甚至还回头张望,更显可憎。以逃跑的猫为顶点,鸡与小鸡构成一条对角线,另一轴的对角线则延向主人老翁与妇人。既把混乱场面表现得生动,又以稳定的构图收束,令人为画家的功力叫绝。喧闹的画中,唯有孤高的杏树也加入了追猫的这股视线流动。那是一棵像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而弯腰探头的邻家大婶般的树。画家在表现从树干伸出的枝条时,方向是反的,也就是从外向内落笔。结果,直到绽开春芽的花枝末端,都以浓墨充满了生命力。
这是生动呈现鸡飞狗跳瞬间的兢斋金得臣(1754~1822)的《野猫盗雏》。因有打破春日宁静之意,美术史学者崔淳雨等人也称其为《破寂》,是画家的代表作。朝鲜风俗画以檀园金弘道(1745~1806以后)与蕙园申润福(1758~卒年不详)为两大高峰,但若要选出“三大风俗画家”,当然是金得臣。金弘道所画的平民生活质朴有味,申润福关注的士人文化清新爽口,而金得臣表现的诙谐与机智则是甜中带苦。令人心急如焚却又莞尔一笑的这幅《野猫盗雏》如此,描绘在路上遇见骑马贵人、鼻子几乎触地般深深鞠躬的平民夫妇的《班常图》也是如此。这幅据传为朝鲜平壤朝鲜美术博物馆藏品的画,描绘了向骑马的贵人鼻子几乎贴到地面、深深弯腰行礼的平民夫妇。这是把当时朝鲜再寻常不过的日常景象迅速捕捉下来,而身份歧视的不公与委屈,却在戴着凉帽行礼的男子翘起的臀部、以及拍着马屁股跟随其后的仆人厚脸皮般的表情中,被笑意化解了。尽管如此,这仍是一幅转身之后会反复回味的画,让人把兢斋推为卓越的诙谐之美大家。
金得臣的开城金氏家族是朝鲜最顶尖的画员之家。四代之间出了20名图画署画员,是绘画名门。兢斋似乎对年长自己9岁的前辈金弘道打破既有画坛框架所展现的先锋画风大为倾服,并努力效法。被视为金弘道之师的复轩金应焕(1742~1789)是兢斋的叔父,可以推测二人自幼便有渊源。他追随如师长般敬重与向往的金弘道画风,画了铁匠铺、打稻等同类题材的平民日常,留下了涧松美术文化财团所藏的《兢斋传神帖》等。虽有些作品乍看“像金弘道”,但唯有这幅如抓拍快照、如视频截图般的《野猫盗雏》,展现了连檀园也难以企及的生动之极致。
与檀园大胆省略背景、只突出主题不同,兢斋对周边的描写十分细致。把战战兢兢的“兢”字放进号里的人,怎会不细心呢。描绘赌局的《密戏投牋》中,沉溺赌博的男人们的表情赤裸裸。特意画上的屋角狗腿小炕桌上摆着的红色酒壶,更添滋味。烧得红亮的酒瓶颜色,就像赌局中男人们焦灼的心。看到房内连尿壶和吐痰的痰盂都搬了来,可见他们连片刻离座的余裕都没有,彻夜沉迷。四人在一间房里凑着头围坐,彼此的心思却无从知晓。神情严肃、戴眼镜的人和旁边使着狠劲的人,看来都不是等闲之辈。
就像善于写文章的人忌讳重复使用同一词汇,金得臣也努力避免重复同样的表现。在《秋收打作》中,他描绘打稻的农夫,有束发髻的、有扎发带的、有用绳子勒住额头的、有用白布做成尖帽戴着的,各具个性。这或许是对每一个人格的尊重。在描绘赶着上春山的牛归来的《春山归牛》里,两头牛中一头画成角笔直伸展,另一头画成弯曲。而且连牛屁股上沾着的粪块都画了出来,可见金得臣是对人与物一一怀着爱意、仔细观察之后才落笔的。若论连毫毛都精致的表现,金弘道不遑多让;若论鸡与猫的画,仿佛要破纸而出、活生生蠕动的卞相璧也不容小觑。但金得臣在细腻而机智的背景描写上极为出色,以锐利笔线表现的衣褶等,被视为兢斋独有的韵味与风格。
金得臣是代表“差备待令画员”的画家,正祖曾亲自出题考试并亲自评分。眼光极高的正祖在与金得臣相遇的第一年便称赞他“懂得随心驾驭笔墨”,此后又以“不是俗气的画家”“擅长翎毛(鸟与动物)”“擅长白绢圆扇画”“在画员中居首”等评语,在年度评定中有9次给予最高评价。那时由金弘道负责图说、确立画作框架并加以引领,金得臣与李寅文、李命奎、张汉宗、崔得贤、许寔等画员共同参与、制成屏风的《华城陵幸图》被誉为记录画的极品。1795年,正祖在同岁的父亲思悼世子与母亲惠庆宫洪氏的花甲之年,奉母出宫拜谒显隆园,并在华城行宫举行进馔礼,以此昭示孝心与王权。这一天的行宫场景也原样收录于《园幸乙卯整理仪轨》。国王亲临、护卫军士、随行官僚、前来围观的百姓等各色人物群像,被以多样而诙谐的身姿加以呈现,真实描绘了当时的市井情形。被指定为Koogbo第237号的《高山九曲诗画图屏风》,由金弘道、金得臣等人绘出栗谷李珥隐居的黄海道高山的九处景致,宋时烈、金家淳等人题写文字,汇集了当代画家与文人的功力,具有很高价值。
话说回来,小鸡和主人老翁、还有那只猫,后来怎么样了呢?不知何时会出什么事,趁着天气好,还是尽情享受这春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