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春天而来的金达莱绕济州岛一圈后北上,铺满了全罗南道丽水的灵鹫山。据说在庆尚南道统营,煎金达莱花煎、蒸金达莱米糕的甜香与朴实气息弥漫开来。花的气息一路北上到举办金达莱庆典的江华岛高丽山,用不了十天,所以在举行南北首脑会谈的4月27日,板门店一带或许也正开满如画的金达莱。正如南方的花讯宣告春天到来,4月1日在朝鲜平壤东平壤大剧场举行的我方艺术团演出,小标题也取名为“春天来了”。
所以是金达莱。随着触肤的暖风、掠过鼻尖的草香,以及夺人眼目的明艳金达莱,春天来了。一大束绽放的金达莱插满了坛子,还满得溢出来。它本就静静立着也自带光彩,又因摆在窗边而更加耀眼。阳光的明丽衬出花的生气,这要归功于印象派画风。用红色与白色浓稠调和画出的花瓣有数十朵,却没有哪一朵是相同的。折花枝回来的人,想是难以按住那想把春天拥入怀中的心。插满了如月亮般的坛子还有余,便连旁边泛青的花瓶里也装上了金达莱。零落在地上的粉色花瓣,像是盛得冒尖的饭碗边沾着的饭粒。这不算贪心,而是人情。因为让人敞开心怀的,正是春天。
门外可见的屋檐与廊台,以及摆在素朴陶瓷旁的烟斗与砚台,增添了古雅情致。画家是边月龙(1916~1990)。说“没听过这个名字”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2016年国立现代美术馆为纪念其诞辰100周年在德寿宫馆举办的大型展览,才是韩国国内首次边月龙回顾展。出生于沿海州——那里一度是渤海国领土,后归清朝,1860年《北京条约》后归属俄罗斯——的边月龙,国籍是俄罗斯。但他们被冠以“高丽斯基”之名,在韩国被称作“高丽人”,是永远的异乡人。与尼古拉·朴、彼得·崔那样其他高丽人使用俄语名字不同,他没有改掉祖父给取的名字。同事们把“边月龙”念成“边·瓦尔伦”或“片·巴尔伦”。
大约在朝鲜王朝末期的19世纪中叶,推测他的父亲与祖父为躲避身份歧视和贫穷而前往沿海州。与其说是想过得更好,不如说是抱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心,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渡过了图们江。这般四处迁徙、被驱赶的境遇,与作为犹太人出生于俄罗斯的画家马克·夏加尔(1887~1985)也相似。夏加尔的故乡、白俄罗斯共和国的维捷布斯克是犹太民族聚居的贫穷村庄,宛如高丽人的沿海州。在圣彼得堡皇室美术学校学画的夏加尔在俄国革命后选择了流亡。对这样的夏加尔而言,故乡与心爱的妻子贝拉一起,是让他一生牵挂的绘画主题。把贫穷而略带忧郁的故乡村庄画成美丽的幻想,夏加尔为此感到幸福。
摸索记忆中的故乡、如梦般表现出来的夏加尔,或许还算好些。就思念从未去过的父母之国这一点而言,边月龙的心境恐怕更接近邓丽君(1953~1995)。对我们而言以电影《甜蜜蜜》同名主题曲为人所知的邓丽君,生长于台湾,以华语圈为中心活动足迹遍及日本乃至整个亚洲,却始终未能踏上中国大陆。据以代表作《月亮代表我的心》化用为副题的传记《邓丽君——月光代替我的心》(Geulhangari出版)记载,极为孝顺的她在刚开始改革开放的中国人气之盛,以至于出现了“白天邓小平统治,晚上邓丽君统治”的笑谈。她的声音打动了中国人的心弦,但政府把在天安门事件时支持民主化运动的她的歌曲列为禁歌。结果直到去世那天她也未曾踏上中国的土地。邓丽君与母国错身而过的程度,不亚于她歌中出现的恋人们,因此只有如月光般的歌声代替本人震动了冻土。
边月龙是南方不知道、北方抹去了的画家。出生于贫穷的新韩村的他,上的是只有韩国人子女就读的学校,但美术才能如囊中之锥。周围人看出了他的天赋,把他推向美术学校,在老师的劝说下他考入位于圣彼得堡的俄罗斯最高美术教育机构列宾美术学院。凭一手画艺横越俄罗斯大陆。1951年取得艺术学博士学位,他是韩国人中美术领域的首位博士。1953年成为母校列宾美术学院素描系副教授的他,被当时的苏联文化部派往朝鲜。任务是重建被战争摧毁的平壤美术大学,并传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
即便是从未去过的父母的故乡,边月龙仍在作品各处渗入韩国式的乡愁,投射少数民族的认同。他首次踏上故国土地是1953年7月,画《金达莱》的1954年,想必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金达莱。俄罗斯不开金达莱。主要生长于韩国、中国、日本等东亚地区、在我们的山川间烂漫盛开的野生金达莱,其英文名也叫“Korean Rosebay”。在李元寿作词、洪兰坡作曲的《故乡的春天》中,它足以与桃花、杏花一同占据一缕朦胧乡愁。
在要求“形式上是民族主义、内容上是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方面出色的边月龙,原本擅长的领域是人物画与群像,但在停留朝鲜期间,他也常画《某个阴天的金刚山》等朴素却对自己意义重大的风景。
国立现代美术馆的藏品《1953年9月板门店停战谈判会场》也是其中之一。画中出现的桌子,感觉像文森特·梵高1888年作品《阿尔勒的夜间咖啡馆》里那张绿色台球桌。梵高的绿色台球桌与血红的墙壁形成对照,在醉意摇晃的梦幻咖啡馆里独自撑起中心。相反,板门店会谈场上覆着绿布的桌子,在一个人也没有的那里,像是等待春天的苔藓。与安静而冷清的室内不同,窗外的景象、渗进来的阳光太过明亮,只是更凸显了历史的悲剧。此后,尽管边月龙作为平壤美术大学校长为学校的创建作出巨大贡献,朝鲜当局却彻底抹去了他的名字。理由是这位敬仰画家伦勃朗、喜欢画弯曲松树的人没有加入国籍。
如此,边月龙的人生与艺术,贯穿了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分断与战争、意识形态对立等韩国近现代史,以及经历共产主义革命、第一次与第二次世界大战、极权主义、冷战、改革与开放的俄罗斯和东亚的历史。尽管如此,一直处于韩国美术史死角的他,于1994年被美术评论家文英大(58岁)发掘——他从挂在国立俄罗斯美术馆走廊上的画中感受到了韩国人的血脉。此后半生投入作家研究的文英大评论家评价边月龙为“在统一韩国的美术史上将成为连接南北的纽带的作家”。
还不满三周岁的小孩子,睡着时也会摸索着找大两岁的哥哥。前一天吵架、打人、被打、哭闹的事似乎连记都不记得了。早晨一醒就无端地一直笑的孩子们,所以才是血亲吧。这对兄妹,我们这对兄弟,究竟会一起唱起什么样的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