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30 | 조상인 기자

[赵相仁的艺——边月龙《金达莱》]淡淡粉红花瓣……绘出刻骨思念的故国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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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春意而来的金达莱绕济州岛一圈后北上,覆盖了全罗南道丽水的灵鹫山。据说在庆尚南道统营,煎金达莱花煎、蒸金达莱米糕的香甜浓郁气味弥漫开来。花的气息一路涌到举办金达莱庆典的江华岛高丽山,不过十天光景,因此在举行南北首脑会谈的4月27日,板门店一带或许也正开满如画的金达莱。正如南方的花讯宣告春天到来,本月1日在朝鲜平壤东平壤大剧场举行的我方艺术团演出,副标题也被定为“春天来了”。

所以是金达莱。随着拂过肌肤的温暖微风、掠过鼻尖的草香、夺人目光的明艳金达莱,春天来了。一大丛灿然绽放的金达莱插满瓶子,还满得溢出来。仅是静静放着便已生辉,又因摆在窗边而愈显耀眼。阳光的明媚使花的生气格外突出,这要归功于印象派画风。用红色与白色浓稠调和而绘成的花瓣有数十朵,却没有一朵是相同的。折花枝回来的人,想必难以按住那份想把春天拥入怀中的心。插满月亮般圆润的瓶子仍有剩余,便把金达莱也插进了旁边泛青的梅瓶里。零星落在地上的粉色花瓣,就像盛得满溢的饭碗边沾着的饭粒。这不是贪心,而是人情。因为让人敞开心怀的,正是春天。

门外可见的屋檐与木廊,摆在素朴陶器旁的烟斗与砚台,更添古意。画家是边月龙(1916~1990)。“没听过这个名字”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因为2016年国立现代美术馆为纪念其诞辰100周年在德寿宫馆举办的大型展览,才是韩国国内首次边月龙回顾展。边月龙出生于曾一度属于渤海领土、后归清朝、1860年《北京条约》后归属俄罗斯的滨海边疆区,他的国籍是俄罗斯。但他们被冠以“高丽斯基”之名,在韩国被称作“高丽人”,是永远的异乡人。与尼古拉·朴、彼得·崔那样使用俄罗斯名字的其他高丽人不同,他没有改掉祖父给取的名字。同事们把“边月龙”念作“潘·瓦尔连”或“片·巴尔连”。

大概在朝鲜末期的19世纪中叶,他的父亲和祖父为躲避身份歧视与贫困而前往滨海边疆区。与其说是想过得更好,不如说是抱着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心,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越过了图们江。这般辗转迁徙、被驱赶的境遇,与作为犹太人出生在俄罗斯的画家马克·夏加尔(1887~1985)也颇为相似。夏加尔故乡白俄罗斯共和国的维捷布斯克,是犹太民族聚居的贫穷村庄,宛如高丽人的滨海边疆区。在圣彼得堡皇室美术学校学画的夏加尔,在俄罗斯革命后选择流亡。对这样的夏加尔而言,故乡与心爱的妻子贝拉一样,是让他终生倾注的绘画主题。把贫穷而略带忧郁的故乡村庄描绘成美丽幻想,夏加尔为此而幸福。

凭记忆摸索故乡并如梦般表现出来的夏加尔,或许还算好些。就思念从未去过的父母之国这一点而言,边月龙的心境恐怕更接近邓丽君(1953~1995)。因电影《甜蜜蜜》同名主题曲而为我们所知的邓丽君,生长于台湾,以中文圈为中心活跃于包括日本在内的整个亚洲,却始终未能踏上中国大陆。据以代表作《月亮代表我的心》为副题的传记《邓丽君——月光代替我的心》(Geulhangari出版)记载,极为孝顺的她在刚开始改革开放的中国红极一时,以至于流传着“白天由邓小平统治,夜晚由邓丽君统治”的笑谈。她的声音打动了中国人的心弦,但政府却把在天安门事件时支持民主化运动的她的歌曲列为禁歌。结果直到去世那天,她也未曾踏上中国的土地。邓丽君与祖国,就像她歌中出现的恋人们一样擦肩而过,唯有如月光般的歌声代替本人震动着冻土。

边月龙是南方不知道、北方抹去的画家。出生在贫穷的新韩村的他,上的是只有韩国人子女就读的学校,但其美术才能如锥处囊中。周围的人看出他的才华,把他推向美术学校,在老师的劝说下,他考入位于圣彼得堡的俄罗斯最高美术教育机构列宾美术学院。凭着一手画艺横跨俄罗斯大陆。他于1951年取得艺术学博士学位,是韩国人中美术领域的首位博士。1953年他成为母校列宾美术学院素描系副教授,当时苏联文化部将他派往朝鲜。任务是重建被战争摧毁的平壤美术大学,并传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术。

尽管是从未去过的父母故乡,边月龙仍在作品各处渗入韩国式的乡愁,投射少数民族的身份认同。他首次踏上故国土地是1953年7月,而画《金达莱》的1954年,想必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金达莱。俄罗斯不开金达莱。它主要生长在韩国、中国、日本等东亚地区,在我们山川间烂漫盛开的野生金达莱,英文名也叫“Korean Rosebay”。在李元寿作词、洪兰坡作曲的《故乡的春天》里,它与桃花、杏花一同,足以占据那一缕朦胧乡愁。

擅长要求“形式上是民族主义、内容上是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边月龙,原本出色的领域是人物画、群像,但在停留朝鲜时期,他也常常画《某个阴天的金刚山》等虽朴素却对自己有意义的风景。

国立现代美术馆藏品《1953年9月板门店停战会谈场》也是其中之一。画中出现的桌子,给人以文森特·凡·高1888年作品《阿尔勒的夜间咖啡馆》中那张绿色台球桌的感觉。凡·高的绿色台球桌与血红的墙壁形成对照,在醉意摇晃的梦幻咖啡馆里独自撑住重心。相反,板门店会谈场上覆着绿布的桌子,在空无一人的那里像是等待春天的青苔。与安静冷清的室内不同,窗外的景色、透进来的阳光过于明亮,反而使历史的悲剧更加突出。此后,边月龙作为平壤美术大学校长,为大学的创办作出巨大贡献,朝鲜当局却彻底抹去了他的名字。理由是这位敬仰画家伦勃朗、喜画弯曲松树的人没有加入朝鲜国籍。

如此,边月龙的人生与艺术,贯穿了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分裂与战争、意识形态对立等韩国近现代史,以及经历共产主义革命、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极权主义、冷战、改革开放的俄罗斯与东亚的历史。尽管如此,一直处于韩国美术史死角的他,在1994年被从国立俄罗斯美术馆走廊所挂画作中感受到韩国人血脉的美术评论家文永大(58岁)发掘出来。此后以半生投入作家研究的文永大评论家评价边月龙为“在统一韩国美术史中将成为连接南北的纽带的作家”。

还未满三岁的小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摸索着找比她大两岁的哥哥。前一天吵架、打人、被打、哭闹的事似乎连记忆都没留下。早上醒来便毫无缘由地一味笑着的孩子们,所以才是血亲吧。这对兄妹,我们这对兄弟,究竟会一起唱起怎样的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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