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锣声铿锵作响的农乐队民俗打击乐表演时的感受。那声音太过强烈,似乎还让人有些惊讶。虽不至于立刻跑出去耸肩起舞,却也并不讨厌。留下的是畅快与痛快。面对作为欧洲代表性节庆之一的瑞士卢塞恩狂欢节时,最初的感觉也近乎困惑。这么多人为何如此,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集体癫狂,那些沉醉于兴致中的人显得陌生。更令人惊讶的是,不仅是村里的居民,连原本感到尴尬的外来者也不知不觉融为一体、共同享乐。
第一次看到这幅画——李斗植(1947~2013)的画时,印象恰如被喧闹的民俗乐队和狂欢节游行卷入其中。是因为强烈的色彩吗,还是因为那难以界定是画的、泼的、搅的还是点的形态?站在画前是被惊得一跳,还是茫然失措,总之经历了那样的冲击。看到《庆典》这一标题时,又惊讶了一次。我们的农乐表演,西方的狂欢节,不都是众人喧腾的宴会与庆典吗?画家李斗植在画的下方用英文签名,作品名写作“Festival”。以我们的语言为题,除了“庆典”之外,也曾被称为“宴日”或“婚礼”。
引起刺麻般震动的李斗植画作,其震源是色彩。他选择了韩国传统色“五方色”。那是在传统房屋彩画中所见的青、赤、黄、白、黑五种原色。稍有不慎就可能显得俗气,且难以驾驭这些色彩,因此也有画家回避原色。但李斗植在同一画面上实现了这些强烈色彩的和谐。很美。在丝毫不显生硬的交融中,五方色令人联想到奥林匹克五环旗。五环旗是蓝、黄、黑、绿、红五色。来自世界五大洲、个性鲜明的选手们,带着身份明确的国家背景,在奥林匹克这一庆典舞台上一较高下。在欢腾的紧张感与坚韧的意志并存之中,渗透着人类追求的根本价值。奥林匹克如此,李斗植的画亦如此。
看一次便难以忘怀的李斗植画作,如你所见,流动着气与兴。尤其是红色调浓烈的画作能招来财运的传闻,曾在仁寺洞画廊街流传。这正是华克山庄酒店以及希尔顿、万豪、乐天酒店等地,以巨幅“庆典”画作迎接住客的原因。在大型楼宇的正门与大厅,也能像门神一般见到这样的画。还流传着某位收藏家看了他的《庆典》后克服了抑郁症的轶事。细看之下,红色如着火般通红,绿色也是翻动起来仿佛藏着虫与鸟的蠕动之绿。蓝色具有从水底贯穿到天外的深度感,白色并非无色,而是仿佛所有光汇聚而成的明亮。
“如果说欧洲宫廷服饰是服饰艺术的极致,那么色彩上我们的东西才真是极致。宫廷服饰无论哪个国家都华丽,而我们反倒运用原色与中间色调,达成了良好的和谐。从容与庄严彼此相称。受二战后兴起的法国无形式主义运动影响,黑色居多、没有形态的抽象画流行起来。我们当时因朝鲜战争伤痕深重,并不喜欢在冠婚丧祭时见到的华丽原色。但我反过来从中看到明亮的一面,在1988年首次发表的表现主义抽象画中大胆使用了原色。观众看到我那色彩仿佛要跃出画面的画作,对我们民族的本源情绪产生了共鸣。我以与五方色相和谐的作品,表现了生之欢喜与明亮的一面。能够感知多种色彩的社会,其成员也就那般健康而明朗。”(摘自李斗植著作《大猩猩站在罗马车站》)
李斗植家族原本是武官世家,历经日本殖民时期家道中落,多亏投身钨矿开发的祖父,才在庆尚道丰基一带稳定安家。即今天的庆北荣州。李斗植的父亲一直怀抱美术之梦,后在日本学得摄影技术,经营照相馆。母亲四十多岁才生下的幺子,在旁看着父亲修整底片,体会到明暗如何改变形态、色彩如何微妙变化。乡下小镇无法送他去美术补习班,但父亲每年秋天前往首尔观看国展时,总要叫上幺子一同前去。
他天生手艺极巧,虽从未专门学过绘画,却考入了当时最好的首尔艺术高中。在那里初次遇见的初恋少女孙惠卿(1947~2002)后来还与他结婚,可谓幸福的男人。二十六岁结婚、度过贫寒新婚生活的轶事颇为有名。在接连失去母亲与父亲的那一年,尚未满周岁的长子河麟患上急性肺炎。无论如何都得筹钱的他,接受了前辈让他画出口用商业画的提议。他放下了画家的自尊,画起了“理发店画”。整整五年每天上班,整日只画画,后来还得了散光,但也靠此养育了两个儿子。李斗植谈起可能令人羞愧的“理发店画家”时期时,总是坦然抖落地说:“无论好的还是坏的,画家的经验都会在作品世界中放出光彩。绘画不是空想科学。”
李斗植在大学毕业前后的1968年,以新象会展最高奖获奖正式登上画坛。新象会是当时以在野作家为中心的团体,着力于发掘颇具新意的新人。在战后一代的悲剧气氛之中,李斗植既不晦暗沉重,也不忧郁痛苦。不能说他走在时代前面,但绝不落后,也让人觉得他是有意识地调节了自己的速度。1970年代是概念艺术崛起之时,以“单色画”等为代表的极简主义抽象美术势头强劲,甚至可称为流行。但李斗植没有参与。他以“生之起源”为主题,主要画铅笔素描与水彩画。这些作品从仿佛显微镜下放大的细胞形象,到大胆省略之间往来,捕捉并呈现女性人体与植物形态。在概念艺术骤然崛起、“不作画的时代”开启之时,李斗植反而专注于手的力量。他是等待约会时间时,用圆珠笔在纸巾上画一张肖像便能引来惊叹的描写大师。毕加索所擅长的、用几根线绝妙捕捉对象特质的能力,李斗植同样具备。
“画画的态度有两种。分析性的态度与感性的态度。分析性的态度必定要打草图。为了创作,通常先画出设计图再移到画面上。但我是直接画。依循直觉,即刻表现情感。”
李斗植自己也说他的创作方式是即兴的。他还把它比作先营造气氛、再向极致瞬间奔驰的性行为。作家直率,观赏者也无需分析计较,便能即刻感受到。可谓热闹的场面就此铺开。李斗植的画像蠕动的生命体。并非只因形态。色调与笔触中气韵与兴致荡漾。强烈的色彩刺激眼睛,那股能量唤醒感性。不在于画了什么、怎样画,而是单凭视觉体验就能触动情感的“力量”。直觉与感性的表现,造就了任何人一看便强烈感受到的画。尽管是不易理解的抽象美术,他的作品仍聚拢了人群。就如自评“像大猩猩”、说自己长得不好看的他,身边的朋友从未断过。
李斗植的画也能在罗马地铁站作为壁画见到。1996年罗马市希望以壁画改变阴沉的地铁站内氛围。在为罗马市内11个地铁站制作壁画而从世界9个国家选出27位作家的项目中,李斗植是唯一入选的韩国人。他负责的是位于罗马市中心波波洛广场附近、日均流动人口达10万人的“弗拉米尼奥站”。宽14米、高2米的大型马赛克壁画至今依然“安好”。
李斗植自1984年起任弘益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教授,并曾任院长。他曾担任韩国美术协会理事长,并出任釜山双年展组委会委员长。他既是艺术家,也精通美术行政,是多才多艺的时髦人物。即便如此,他每天清晨作画从未间断。他以1万件为目标多产创作。2013年在弘益大学现代美术馆(HOMA)举办的退休纪念展上,他倾尽全力,说着“把这个弄完就歇一歇”,如今却在永远地休息。开幕式后深夜归来的清晨,他突然离世。本月22日举行了五周年追思弥撒。画家已逝,但他吹入气韵的庆典并未结束。画作依然力量充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