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23 | 오현환 기자

[郑汝蔚的语言闲谈] 倾听的耳朵让语言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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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卡夫卡的小说时,会想着要努力学德语;读简·奥斯汀的小说时是学英语,读鲁迅的作品时则涌起学中文的热情。因为读翻译作品都如此感动,不禁好奇用原文读会美到什么程度。每到那时便短暂地对外语学习热情高涨。虽然因缺乏韧性,热度很快冷却,但每次都体会到:没有比用原文阅读那个国家优秀文学作品更完美的外语学习方法。因为不只是外语,那个国家的文化、历史,乃至人们的集体心理与个体细微的情感颤动,都能原原本本地感受到。最近,斯维特拉娜·阿列克谢耶维奇让我产生了“现在是不是该学俄语了”这种幸福的畏惧。俄语素有极难之名,我连尝试的胆量都没有,但读着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切尔诺贝利的悲鸣》《锌皮娃娃兵》《战争中没有女性》等作品,她那真切的感受力与温暖的心地,仿佛拆掉了横亘在她与我之间所有时空的壁垒。

既非小说也非诗、也非戏剧,却酿出如此美丽的文学作品。追随她那推翻我们关于叙事与体裁的一切成见、极具爆发力的写作旅程,不知不觉便开始等待下一本何时被翻译。读她的文字可以明白,写作不止于积极表达自己的想法,而是以全身发掘那些若非此文便在世上任何地方都不会响起的隐藏声音。她所倾听的人们的故事,无一不是源自那些至今未能尽情说出自己故事的人被压抑的声音。听着那些为抗击入侵俄罗斯的德军而勇敢走上战场的女性、在战场上不只做护理或炊事、而是端枪亲自作战甚至完成爆破德军坦克任务的女性的声音,便会得出锥心的领悟:“我们所知道的战争,只是战争胜利者——男性的叙事而已。”被德国士兵强奸并怀上他孩子的俄罗斯女性,因无法生下敌军的孩子而自尽的故事;在与德军作战中全身烧伤致残、战争结束后连家人都不告知自己还活着的女性的故事;以及战争中与俄罗斯军人相爱、战后那人回到原配身边,她却终生思念他、生下他的女儿独自生活的女性……所有这些故事奏响悲伤、愤怒与哀恸的旋律,在胸中酿成一支深深长叹的交响乐。

阿列克谢耶维奇揭示出,正是这些酸楚而疼痛的故事,才是在胜利者的历史、男性的战争、国家主导的记忆塑造中被遗忘和践踏的少数者的声音。她不使用华丽的文体,也不突出显露自己独有的声音。那些献出青春、幸福乃至生命去战斗,却非但没被当作英雄,反而被当作“结婚有些忌讳的女人”而受冷遇、终生活在罪恶感中的女人们。她们的故事只是在她的文字中平静地回响。阿列克谢耶维奇独特的文学世界,是作家那颗要把无人愿听的故事听到最后的温暖之心,以及要把藏在种种省略号、沉默与犹疑之中的故事也终究拉到世界之外的强烈意志所造就的耀眼奇迹。作家像交响乐的指挥一样,让她们的声音充盈整个世界;也像等待老故事的小女孩一样,以闪亮的眼神倾听她们的诉说。她不刻意显露自己,而是让那些在她文中长久忍住哭泣与呼喊的女性声音尽可能以最原生的状态回响。有时耳朵比嘴唇能表现出更宏大的语言回响。因为有些故事必须有人倾听,才能流溢到世界之外。如今更加迫切地怀念的,不是“会说话的嘴唇”,而是“善于倾听他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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