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的清晨,农夫夫妇便出门劳作。他们的工作场所是大自然。活计做不完、望不到头,但与其说令人生畏,不如说宽厚大地的怀抱即便贫寒也自有安稳。背负背架而弯下的腰、头顶竹筐而酸痛的脖颈,也正是他们守住故乡土地的理由。潺潺流淌的小溪、整齐成列顺应风势的草丛、挥手致意的树叶,都在为他们加油。
构筑了韩国式山水典型的青田李象范(1897~1972)1954年作品《朝》,展现了所谓“青田样式”的典型。丘山、树木、农夫是近代韩国画巨匠李象范喜爱描绘的题材,构成浓郁乡土色彩的风景。低矮的丘山说是山又太低,虽紧邻水田与旱田却也不能称作原野,正是地道的韩国之山。以风水而论,是环抱村落的案山,是一睁眼便常见的前山。跨过追随中国画风的年代,我国画家开始关注并描绘本土自然,是从18世纪谦斋郑敾开始的。郑敾及其周边画家开始寻访雄伟秀美的韩国名山写生,由此诞生了“真景山水”。从未见过的中国自然与亲脚踏走过的本土自然,带来的感动不同,更有兴致。但他们只寻访山势秀丽、格调优美的名山,村中凡夫的生活之地、田畦旁的前山无暇入眼。所谓“实景山水”——日常的自然成为画面主角,要到近代时期,而其中心便是青田李象范。作为国立现代美术馆藏品,意为早晨的《朝》将低矮丘山横向长长铺展,幅宽超过275厘米,是一件大作。以干笔搓擦、用枯笔表现的干涩树叶之间,可感到清晨微凉的风。传统山水画多为近景、中景、远景的三段构成,而青田开创了分为近景与远景的二段构成。近景的大地与远景的天空如流水般自然相连,在那之间的小路上,展开无人踏过、露水凝结的黎明之路。画家把在那湿润小路上衣角翻飞、碎步赶去劳作的农夫的辛劳,提升为抒情而浪漫的风景。虽说被列为国内东洋画“四大家”或“六大家”的青田人气已不如从前,但与此尺幅相近的1957年作《岭幕暮烟》去年在首尔拍卖行以3.4亿韩元成交,依旧显示出稳固地位。李象范1897年出生于忠南公州一个不知名的僻村。周岁未满便丧父,十岁左右由寡母带着子女迁往首尔。家境窘迫,但多亏母亲未曾折断幼子求学的愿望,他从桂洞普通学校毕业,却难以升入上级学校。恰好听说有“不花钱的学校”,他便找上了书画美术会。获朝鲜王室财政支持的书画美术会是我国最早的美术学校,图画署最后的画员小琳赵锡晋、心田安中植在此任教。懵懂前往的李象范在“照样临摹墨菊”的现场即兴考试中一次通过,察觉到自己此前未曾知晓的才能,迈出了画家的第一步。他的老师心田安中植(1861~1919)将李象范与卢寿铉(1899~1978)收为得意门生并颇为珍视。心田让两位贫寒青年不必忧心住处、专心作画,把自己画室的下屋腾给他们,还分出自己的号,给卢寿铉“心山”、给李象范“青田”之名。
贫寒的李象范婚后仍有七年把妻子留在水原娘家,过着“雁行丈夫”的生活。虽艰难地在首尔置下一间小屋,妻子却把唯一的首饰银戒指和银发簪也典进当铺以支撑丈夫,1926年在丈夫即将成名之际因突发疾病离世。青田在泪水中作成的画,夺得当时全国规模最高权威公募展“朝鲜美术展览会”(下称鲜展)的特选,此后连续十年入选获奖,被赞为“美术界的春园李光洙”。凭奖金与其后售出的画款,他甚至置下一栋房子。此后李象范任职报社美术记者,负责插画、图案、照片修整等工作。那著名的“涂销日章旗事件”便发生在这一时期。1936年8月柏林奥运会马拉松比赛中,朝鲜青年孙基祯夺冠的消息传来,东亚日报体育部的李吉用记者低声对青田说话。那是一个沉重的请求:能不能把孙基祯照片胸前的日章旗涂掉。次日版面上刊出了没有日章旗的孙基祯照片,刑警立刻上门。李吉用记者自不必说,青田也被警方扣押整整40天,遭受威胁与刑讯,直到立下“再不在报社工作”的誓约才获释。
或许当时的磨难过于惨烈,青田此后的行迹倾向亲日,令人惋惜。他已凭官展积累声名,又参与为日本帝国募集国防献金的展览,更关键的是在总督府机关报《每日申报》上以“号手”为题,画了在日章旗下吹号的士兵。李象范被收录进亲日人名词典。
然而作为画家,若抹去他便无法说明近代韩国画坛,这又能如何。李象范1933年在钟路区楼下洞家中设立的青田画塾,是一种美术讲习所,培养出众多门生。此处城市型韩屋原貌保存完好,因文化遗产价值获得认可,2005年被指定为首尔市登录文化财第171号。被称为“荒凉美”的青田画风,以首位弟子裴濂(1908~1963)为先延伸开来,到最后的亲授弟子、秋溪艺术大学名誉教授石铁周那里,已实现为具现代画风的东洋画。
李象范运用韩国画传统皴法中的米点,如堆起满满米粒般点染,显现水墨的微妙变化。他也自如使用如斧斫痕迹般留下墨线的斧劈皴,在水墨画中巧妙呈现立体感。远望的数座山峰,顶部浓墨强调,下部渐淡乃至大胆省略。
另一特征是坐落在山腰、村口的草屋。通过将倾将塌的草屋,李象范描绘出对故乡的眷恋与对生活在祖国山河间的乡民的爱。可说是从缺失中诞生的理想乡。对故乡的思念在青田自身心中刻骨。他为摆脱贫困与寡母一同离开的故乡,终其一生再未能回去便闭上了眼。一生在城市中、目睹产业急速增长的近代化的他,把思念却未能重返的故乡在梦中反复追寻,以那些记忆碎片完成了画作。
若说常看画的人有什么乐趣,那便不能错过交替观赏李象范的春、夏、秋、冬山水、品味韩国独特季节感的趣味。春景以含蓄的色感出色展现萌发的生命力;夏景使用蕴含湿气的青墨,让水墨更显滋味。秋景是笔线有力、褐色调突出而带干涩感,冬季则多以雪景描绘。虽春夏秋冬四季皆画,李象范曾说:“我对韩国式情绪与乡土之物有着极深的执着……尤其清丽高雅的韩国之秋,是我最爱、最享受的风景”,晚年则尤多留下夏景。年老患病之后,他执着于老松奋力伸展的松针,直到最后也未放下画笔,是“天生的画家”,也是“一生的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