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的生活是一场战争。这是现代生活方式与人体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机能之间的战争。人类在这场战争中正面临败北乃至溃灭的危机。时间生物学将帮助人类在这场战争中取胜。
扬声器里传出警告声:“创伤等级2,10分钟内抵达。”<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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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温暖的春日星期五下午7点。
在北加州最繁忙的创伤中心——奥克兰高地医院的急诊室,一件完全可以预见的事情发生了。一名遭遇车祸、太阳穴流血的年轻患者被送了进来。
从各个病房赶来的十几名医生和护士围在患者身边议论纷纷。看上去年纪比患者大不了多少的住院医师一年级的阿梅莉亚·布雷雷接手了这名患者。医疗团队刚把患者固定好,布雷雷就必须极快地做出判断。X光?插管?输血?她迅速判断没有内出血、也不需要手术,随后为患者头部包扎,并下令拍摄颈部X光。
布雷雷今晚必须多次做出这样重大的选择。高地医院是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室住院医师的选拔比美国任何医院都严格。布雷雷能在这里,就足以证明她是一名出色的住院医师。
但要想成功,就必须把精神绷紧。在被送进高地医院的惨状患者引起的混乱中保持专注,是急诊医疗绝对必需的品质。负责监督布雷雷等41名住院医师的急诊科医生安德鲁·赫林正在为自己的团队担忧。急诊科医生实行轮班制,仅一个月内工作时间就要在早、昼、夜之间来回切换多达20次。这是为了把负担沉重的夜班平均分配给团队中的所有医生。但赫林指出,尽管用意良好,这种工作方式会让团队所有人陷入精疲力竭和睡眠不足的状态。这对医生和患者都很危险。
哈佛大学出身的医生赫林说:“哪怕只上一天夜班,认知功能也会受一周的影响。夜班结束后人就瘫了。第二天休息也不够。会出错。”
这种现象并不只发生在急诊室。仅在美国,就有1500万名轮班工人在承受夜班的风险。像1979年三哩岛反应堆堆芯熔毁那样的大规模工业事故,尤其多发于黎明前的脆弱时段。通常说夜班是通往阴间的捷径。这个说法很贴切。夜班上得越多的人,越容易患上抑郁症、肥胖、糖尿病和癌症。事实上夜班与癌症的关联极强。2010年世界卫生组织甚至把深夜工作列为疑似致癌因素。
生物学家们逐渐相信,这些负面效应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夜班破坏了人的昼夜节律。昼夜节律是人体内部神秘的时间调节机制,可以受光或温度等外部信号调节。事实上包括细菌在内,地球上所有的动植物都是通过这种细胞共振进化而来的。它们掌管着数百种重要流程,按24小时的周期供给或切断能量。它们调控着认知、脂肪合成、毛发生长等活动的节律。
生物学家们对这种生物钟的研究和细致理解才刚刚开始。生物钟受食物、运动习惯、社会互动、光照模式等左右。而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人类都在持续地违逆着生物钟生活。
2006年,弗吉尼亚大学(UVA)的研究者把实验鼠的灯比平时提早6小时点亮。这样每周进行1次、持续8周,以阻止生物钟重设。从光信号变化的角度看,这相当于人每周从纽约旅行到巴黎一次。结果年轻的老鼠开始生病,并表现出精神不稳定的行为。年老的老鼠中有53%在实验中死亡。
看着急诊室里布雷雷和其他人同时处理多项工作、在身体和精神上不断逼迫自己,赫林这样说:“我担心我们正在杀死自己。”
赫林还了解到另一项用老鼠做的研究成果。这次的研究是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UCSD)的研究者们进行的。这些研究者隶属于UCSD昼夜生物学中心,该中心还处于起步阶段,其重要性常被轻视,是时间生物学的专门研究机构。所谓时间生物学,是研究人体生物钟的学问。这里的科学家们正在研究:当人脱离自然的光周期以及其他控制人体的外部信号时会发生什么。与UVA过去的研究不同,UCSD的老鼠研究带来了好消息:利用曙光可以治疗昼夜周期异常的老鼠。
赫林把自己的团队提供给这些研究者作为受试者。“我觉得应该从某种不同的角度来看待工作方式。”
<br>对UCSD中心的主任苏珊·戈尔登来说,时间生物学不只是讨论的对象,而是生活本身。她在家里和身为UCSD微生物学教授的丈夫詹姆斯一起戴着橙色太阳镜看电视。这是为了阻挡蓝光。人体会把蓝光识别为白天的光线。他们在卧室和浴室的照明设备上安装了调光器,晚上降低亮度。
戈尔登在校园应用物理与数学楼的自己的办公室里说:“我们夫妻不是想要过没有技术的生活的卢德分子。但技术需要被更聪明地使用。因为人类是在地球上进化出来的动物。”
与她的35名同事中的大多数一样,戈尔登上学时并没有想把时间生物学作为职业方向。时间生物学是在她读研究生的1980年代才萌芽的学问。她的专长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是研究以光为能源的细菌。由于计算机技术和分析技术的进步,现在可以一次处理数千份组织样本,并绘制其随时间变化的新陈代谢过程图。加上第四个维度后,戈尔登意识到,只在时间的某一个点上寻找信息会漏掉多少东西。因此她决定在加入了时间这一要素的科学,也就是时间生物学领域发展事业。
她主张:“根据我们过去5年学到的,不应该把昼夜节律研究当成没用的东西。这实实在在就是生物学。不考虑时间,就无法真正研究神经生物学、新陈代谢和微生物群落。所有细胞和器官都随时间变化。不考虑这一点,只看某个特定时点的静态图景,就得不到正确答案。至少得不到完整的答案。”
这幅图景开始变得清晰是在1972年。这一年神经科学家发现,大脑下丘脑的一个小区域承担着身体主生物钟的作用。这个由2万个神经元组成的小区域名为视交叉上核。它向全身发出信号,在一天24小时内适时启动和结束各种流程。这一体系关注的主要信号是日光。
新的发现接连而来。几乎所有人体器官都被发现拥有内部时钟。胰腺有控制胰岛素分泌时机的机制。肝脏有告诉它何时停止处理糖原、开始脂肪代谢的机制。眼睛也有告知何时修复被紫外线损伤的视网膜细胞的机制。也就是说,要理解人体及其机能,就必须了解生物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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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UCSD校园各处,昼夜生物学中心(该中心至今还没有自己的大楼)的研究人员正在研究这种计时功能。他们的发现中包括以下内容。驱动昼夜节律的基因与新陈代谢作用及其调控网络相连。而扰乱其中一个,另一些也会被扰乱。例如,在新陈代谢防御功能下降的深夜进食,会提高肥胖的概率。一旦肥胖,脂肪会攻击肝脏,提高引发肝炎和肝癌的概率。精神健康同样危险。研究者发现,患有在通常时间无法入睡的障碍(遗传性原因)的人中,有70%经历严重的抑郁或焦虑。而且据报告,患有双相障碍的人中约三分之二拥有异常的睡眠周期。
医生们已经在利用时间生物学的发现制定更好的癌症治疗方案。例如在胃内壁修复能力提高的下午进行化疗,患者的恶心感会减轻。
该中心的研究结果正越来越强烈地指责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从电被发明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投身于一场失控的大规模实验,打破了天生的生活节律。问题不只是轮班工作。人工照明以数千种细微的方式让我们忽视自然给人体的信号。戈尔登说:“室内灯有百害而无一利。只会给人们带来疾病。”
人工照明延长了人类清醒的时间,加剧了夜间的不安感。它也是美国最大流行病——肥胖的原因之一。美国成年人中有超过三分之一(35.7%)是肥胖患者。多亏戈尔登手下优秀的研究者,照明对肥胖的影响虽然迟了,但正受到关注。
萨奇达南达·潘达在美国顶尖研究所之一的索尔克生物学研究所工作。尽管时间生物学的重要性在增加,包括同行生物学家在内的许多科学家一提到时间生物学,大多只想到时差和睡眠。没有人比潘达更彻底地对抗这种“二等地位”。
他研究人体新陈代谢与生物钟之间的关系已超过10年。他与其他研究者一起发现,限制肥胖鼠摄取高脂饮食的时间后,老鼠的健康状况会全面改善。此外,即使食物的量和类型相同,与随时进食的老鼠不同,被潘达控制为一天只能在8小时内进食的老鼠出现了体重下降、体脂(尤其是肝脏脂肪)消失、体内炎症减少的情形。在另一项研究中,UCSD研究团队报告,让患癌的老鼠不再无限制暴食,而是采用限时饮食法后,肿瘤的体积缩小了。
尽管有这些发现及其对肥胖流行的潜在影响力,潘达的成果得到的认可却很微弱,研究资金也难以筹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把他就限时进食提出的14项研究补助金申请全部驳回。是否发放研究补助金由匿名同行评审决定,而学界主流对与时间相关的科学抱有怀疑。
回想过去时,潘达的表情很愤怒。“评审者说人类不像老鼠那样进食。他们说人类在12小时内吃三餐,研究老鼠的结果有什么用。他们让我很生气。我查阅了过去150年的人类研究资料,但大部分研究从未研究或记录人类的进食时间。研究人类吃了什么,却几乎没有研究过什么时候吃。”
潘达开始关注并探究时间生物学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始于他在印度乡下度过的童年。他和姐姐通过看到青蛙来到后院鸣叫,就知道傍晚到了。观察力出众的他发现自然界存在不变的节律。正是这种兴趣让他得以探索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2002年,他发现了眼球后方的光受体与大脑生物钟相互作用的方式。2005年,他发现利用环境光决定人体入睡和起床时间的视网膜某些部分对蓝光最为敏感。
潘达得出结论:除了证明同行评审者对饮食习惯研究的看法是错误的,别无他法。他参照硅谷的做法,用应用程序进行了开源式的人体实验。他称之为“我的昼夜时钟”的这项实验有156人报名。他请受试者拍摄所吃东西(包括药品和水)的照片,通过应用程序上传,以此记录饮食习惯。
这些数据证明了他的观点站得住脚。人们常以为自己一日三餐。但忽略了零食。事实上潘达的受试者中有三分之一一天吃8次。而且人们有整天都在吃的强烈倾向。上午6点说吃了咖啡和贝果的人,晚上11点还上传了布朗尼、玉米片、披萨和葡萄酒的照片。吃得越晚的食物,含油脂多或含酒精的概率越大。潘达认为其原因是“大脑预期接下来要熬一整夜,因此指示要为此多吃食物”。
此后潘达把应用程序向公众开放。目前志愿者人数已超过数千人。而且现在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调查进食时间和习惯。他向遇到的每一位出租车司机、女服务员、药店店员询问什么时候起床、早餐吃什么、什么时候睡。潘达说:“可以看出很多人在做两份工作。”
圣迭戈消防局听了潘达的介绍后,请他帮忙降低消防员偏高的心脏病发病率。消防员同样面临与赫林急诊室团队相同的问题。他们以8天为单位,工作24小时、休息24小时。毫无预告的火警会破坏昼夜节律。而且因为出勤而错过的饭往往之后集中补上,那些食物通常是热心邻居送来的高热量食品。潘达想研究,仅通过调节他们的进食时间,能否降低心血管疾病发病率。
潘达希望国立卫生研究院看到他的应用数据后,能为限时进食的临床试验发放补助金。只有成功,公共政策才会改变,而公共政策的改变才是潘达的终极目标。而美国糖尿病、高血压患者的增加正是非常紧迫的问题。65岁以上美国人中竟有85%患有这两种疾病,美国糖尿病和高血压患者人数约为7000万,人均年管理(而非治疗)费用高达2500美元。潘达说:“如果能让100万人的这些疾病发病推迟一年,就能节省25亿美元的健康管理费用,人们也能活得更健康。”
他认为,只要关注时间,就能享受到这许多好处中的相当一部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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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奥克兰高地医院的急诊室,赫林让UCSD的研究者给20名住院医师佩戴了Actiwatch。Actiwatch是一种戴在手腕上的设备,可测量佩戴者的睡眠、活动以及所暴露的光照强度。住院医师们戴着这块Actiwatch生活了一个月,并接受了认知测试。
曾指挥UCSD老鼠实验的迈克尔·戈尔曼正在评估其结果数据。如果顺利,通过他的发现,时间生物学家将能够解释医生们轮班做得好或做得不好的方式。此外还能提出修改排班所需的建议以及后续研究的方向。但当时赫林的团队成员正快速走向夜间昼夜节律的最低点。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时段是凌晨2点到5点之间。这是人体想要完全停止运转的时段。因为工作或学习而熬夜的人都知道,此时强撑着不打瞌睡是什么感觉。赫林说:“就像撞在墙上。身体变冷,进入虚脱状态。思维变钝、变空。”
赫林回想起这个时段发生过的一件奇怪的事。在这个时段,急诊室只有最少人员值班。凌晨3点来了一位中年患者。诉说胸痛的患者可能是烧心,也可能是发生了心脏病。但患者的心电图正常。赫林无法理解状况,却必须独自决定对这名患者的治疗。他本能地想到要不要做床旁心脏超声检查。他听从这一本能,进行了心脏超声检查,发现患者正在发生严重的心脏病。患者需要紧急导管治疗。患者得到了所需的全部诊断和治疗。但事后想来,那是极其危急的状况。他想,如果是白天,本可以更快更准确地作出判断。
奥克兰的这家医院是需求不断增长而资源有限的公立医院。因此没有能力消除赫林对轮班工作的忧虑。于是他和同事医生们依据自己所知的最好的科学知识找到了应急办法。他们采用了加拿大出身的急诊科医生帕特·克罗斯克里的方案。克罗斯克里是哈利法克斯达尔豪斯大学急诊医学系教授。他也是认知与诊断失误方面的专家。他还是一位熟练的临床心理学家。他提出了所谓的赌场式排班。不是让一名医生整夜值班,而是安排两名,在脆弱时段轮流睡觉。在这个时段哪怕睡一小会儿,也能提高医生的专注力、降低失误风险。
但提出更有效的夜班方式,并不能让根本问题消失。在这个时段工作,依然把医生逼到极限。赫林说:“必须知道医生为了上夜班在身体和精神上承担了多大的代价。必须让更广阔的世界知道这个代价是多少。”
莱斯利·考夫曼是政治通讯《红色为了蓝色》的创办人,也活跃地撰写科学类报道。<br><br>
■ 什么时候做最合适?
你也许认为自己受日程表支配,但人体是为顺应自然节律生活而进化的。只有按那种节律生活,才能保持最佳身体状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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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咖啡<br>摄取咖啡因最好在起床后马上进行。之后再摄取会重设生物钟,妨碍睡眠。晚上8点喝浓缩咖啡,到晚上10点就会打呼噜。因此若想睡得好,戒掉咖啡因几周也是一种办法。
进食<br>与典型的美式生活方式不同,早餐吃得最丰盛为好。控制新陈代谢的荷尔蒙胰岛素的数值在一天的前半段最高,此后逐渐下降。因此晚餐吃得多时血糖上升远比早餐吃得多时更高。
睡眠<br>人体从晚上8~9点开始运转变慢。而且核心体温越低越能睡得好。但一天睡几个小时最好呢?研究表明,一天睡6个半到8小时的人早亡概率更低。8小时看起来最为合适。
运动<br>虽然也有人坚信晨跑的功效,但肌肉状态达到最佳是在下午5点左右。职业选手到这个时段也能发挥得更好。美国西部的NFL球队去东部时,在晚上8点以后进行的比赛中得分更高。因为队员们的生物钟仍然对准太平洋标准时间。
创造性活动<br>语言、宗教、哲学的发展都是从深夜的对话开始的。研究表明,其依据在于夜间大脑的活动方式会发生变化。因此想写小说就在夜里写吧。
做数学<br>科学家们说,人类觉醒度最高的时间是上午10点到下午2点。正午前后达到最高。因此起床后的几个小时里,负责基本功能的器官会优先运转。等它们启动起来,人的大脑才能获得更多能量。<br><br>
Seoul Economic Daily 科普杂志编辑部 / By Leslie Kaufman






